清風拂過頭頂,周天沉這才得了赦令般起身。
在看向那縷圍繞在魚吞舟身邊的清風時,周天沉目色難掩沉痛。
天鵬道場沉寂的實在太久了,哪怕祖宅有靈,也只剩下了這點微薄靈光,近乎只剩本能,這是他們這些不肖弟子的罪過。
他看向守心道長,心中忌憚愈深,難怪師兄會再三提醒他小心這位。
按大師兄原本的意思,本來是想讓李景玄,代表天鵬道場,參加此次道爭。
但李景玄拒絕了大師兄,言明他將接任洞天駐守圣人一職。
可現(xiàn)在想想,如果當初的李景玄應(yīng)下了師兄……
看著面前圍繞魚吞舟而轉(zhuǎn)的清風,周天沉心中只剩慶幸。
那今日就棘手了。
道場祖宅有靈,不僅提前蘇醒,更是代表道場部分氣數(shù)選定了魚吞舟。
這等情況下,哪怕他們選中了李景玄,也只剩下部分氣數(shù)。
氣數(shù)不全,在這場道爭中相當于失去了身后門庭扶持,先天就低人一頭。
屆時,要么李景玄不得不與魚吞舟發(fā)生一場氣數(shù)之爭,要么李景玄就這樣與各家子弟爭鋒。
而最后損失的,都是他們天鵬道場和李景玄。
難怪這老道先前一臉遺憾,純粹是沒看成一場好戲!
此刻間。
面對老道長的問題,魚吞舟試探道:
“我天賦異稟?”
老道長呵呵一笑,搖了搖頭:
“現(xiàn)在看來,你確實有些天賦,但論修道的根骨,你未必比得過各家子弟,畢竟這一代各家來了好幾位不錯的道才。
“大炎那,更是送來了一位‘眼含蟄龍’之象的探花郎。”
魚吞舟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因為我是無根之萍?”
老道長語氣平淡:“它可以不選,并非一定要選你。”
“還請道長明示。”
“因為你值得。”老道長一字一頓,字字清晰,“這三年來,你在小鎮(zhèn)上的一舉一動,無不落在某些存在的眼中,其中尤以天鵬道場的祖靈,最是欣賞于你。”
“而除了你的所作所為外,它們還很喜歡,或者說欣賞你的……名字。”
名字?
魚吞舟神色愕然。
這是他無論如何也沒猜到的答案。
老道長笑道:“不理解?那就對嘍,你要記住,這就是長輩緣,長輩緣就是如此不講理。”
“魚小友,現(xiàn)在擺在你面前的,有兩條路,一是順勢拜入天鵬道場,二是只接受天鵬道場的氣數(shù)扶持,不入其門。”
老道長一抖拂塵,神色淡然,似乎全然代替了旁邊的周天沉,替他,也替天鵬道場做主。
周天沉嘆了口氣。
他也已經(jīng)猜出了魚吞舟的身份。
無根之萍,除了那個三年前誤入此地的鄉(xiāng)野少年,別無他人。
若有得選,哪怕這少年天資不錯,祖靈相中,他也不會冒著被其他三十九家敵視的風險選擇少年。
他們天鵬道場,不過是剛有騰飛之象,這種關(guān)鍵時刻,更不能四處樹敵。
但眼看清風毫無動靜,周天沉便知曉諸位祖師殘留真靈,已經(jīng)默認將此事交給了守心老道處理。
他身為天鵬道場暫代主事人,雖然能反對,可他剛回歸道場,到底還是不太敢忤逆各位祖師遺留的真靈。
畢竟這事往大了說叫欺師滅祖,往小了說也是不敬師長……
想到方才砸在頭頂?shù)哪緞Γ芴斐列念^滿是無奈,他可不想接下來在道場內(nèi)日日夜夜橫遭意外。
只能暗自祈禱魚吞舟選擇后者。
可這有怎么可能?
對這少年來說,能拜入天鵬道場,無異于天大機緣,能讓他與其他家的年輕一輩站在同一起跑線。
想到這,周天沉頓覺人生之昏暗,不知該如何與大師兄交差。
一旁。
“這兩者的差別是什么?”魚吞舟認真請教道。
“差別就是天鵬道場這一代的主事人,并不想收你入門。”老道長微笑道,“因為你的出現(xiàn),打破了他們原有的計劃。此外,你若拜入其中,也會連累剛回歸的天鵬道場,瞬間成為眾矢之的。”
魚吞舟聽懂了道長話語中的意思。
他先看向一旁的白衣少年:
“這位朋友是天鵬道場的弟子嗎?”
“在下李景玄,并非天鵬道場的弟子,不過差一點就與魚兄有了一場氣數(shù)之爭。”
李景玄笑道,話中意有所指。
魚吞舟目光一凝,看向老道長。
老道長冤枉道:“老道何時害過你?這件事對他們都是棘手的麻煩,唯獨對魚小友你而言,是穩(wěn)賺不賠的買賣。”
魚吞舟默然,不錯,老道長的布局之下,再差他也能得到天鵬道場的氣運扶持,不至于是無根之萍。
而最壞的代價,就是一場與李景玄間的氣數(shù)之爭。
他低頭思索片刻,輕聲道:“既然天鵬道場不想收我,晚輩自然也不會勉強,拜師這件事,不僅看師門的意思,也要看弟子愿不愿意。”
一旁的周天沉,在聽到魚吞舟不會拜入他們天鵬道場,就松了口氣。
旋即他又偷偷看了眼少年肩頭的清風,確認祖靈沒有反對意見,懸著的心更是落了幾分。
若是祖靈反對……
可聽到下半句,周天沉不由黑著臉,這小子還看不上他們天鵬道場不成?
魚吞舟從懷中取出那幅畫紙,展開面向周天沉,道:
“我清掃完道場后,有一陣過堂風將它送到了我的面前,我想這應(yīng)當是貴道場的前輩送給我的謝禮,而非我擅闖天鵬道場,翻尋到的此物。”
“今日將事情說清楚,免得我們雙方日后還有誤會。”
周天沉沉默片刻,點頭悶聲道:“此事是我老周太過莽撞,此物既然是祖靈所贈,合該歸屬小友。最后,我要代天鵬道場,多謝小友替我們清掃道場!”
他看了眼魚吞舟手中的殘圖,心中不禁愧色更甚,居然是張真意殘缺的觀想圖……
他主動提議道:“如果小友有需求,我可以助小友開辟元神內(nèi)相。”
“多謝前輩,不過不用了。”魚吞舟婉拒。
他不可能讓人觸及他的元神,因為不能保證對方是否會發(fā)現(xiàn)他腦海中的金色文字。
周天沉正色道:“這張觀想圖年月已久,真意流散,你不可能借它成就元神內(nèi)相,還是由我助你一臂之力吧。”
魚吞舟堅持道:“我已入定,還是有一定希望收攏其中殘存真意的。”
周天沉不解道:“小友已經(jīng)修煉了觀想圖?這就不妥了,轉(zhuǎn)修對元神有極大損傷,尤其是你前期修行……”
魚吞舟搖了搖頭:“我還沒有修行觀想法。”
“你沒修……”周天沉突然意識到什么,失聲道,“你沒修行觀想法,僅靠自身就掌握了由靜入定?”
他滿眼不敢置信地看向面前的少年。
大師兄當年,就是先僅憑自身入定,再修行觀想圖,順勢邁入了由定生慧的層次!
待魚吞舟點頭,周天沉心中莫名有了些不安,就像錯過了什么。
不說命功,僅說性功修行方面的天賦,這少年幾乎能與大師兄比肩了。
只可惜……
周天沉沉聲道:“小友若有需要,隨時可以來天鵬道場尋我,日后道爭真正開始,小友也可以天鵬道場為落腳點。”
他用余光看了眼那縷盤旋在少年肩頭的清風,心中疑惑,祖師之靈為何還沒散去,回歸祖宅?
魚吞舟點頭,看向老道長,意思是沒其他事,他就先回去了。
守心道長卻是看向李景玄,微笑道:
“李景玄,你剛上山,初來乍到,我給你找了位師兄,認一認?”
李景玄笑了笑,看向魚吞舟,行了一禮:“李景玄,見過魚師兄。”
這突然的行禮,弄得魚吞舟有些措手不及,有些無奈地看向老道長。
又搞啥子嘛?
“好好好。”老道長甚是欣慰,看向魚吞舟,解釋道,“你既然不準備拜入天鵬道場,那日后就繼續(xù)待在山上。此子名為李景玄,情況和定光小和尚類似,日后也勞煩你照顧一二了。”
和定光的處境相似?
那不是龍魚又不夠了?
老道長一眼洞穿某人的心思,呵呵道:“正好讓老墨多送些,想來小鎮(zhèn)上各戶人家,應(yīng)該不會有意見。”
魚吞舟頓時心領(lǐng)神會。
這三年來,他作為道爭之“蠱”,該不該享有龍魚份額,一直有不小的爭議。
直到由他照顧定光后,這份爭議就消失了。
而現(xiàn)在……
“李師弟,你飯量大嗎?”魚吞舟關(guān)心地看向白衣少年。
李景玄無奈,自己該說大,還是不大?
他看了老道長,突然笑道:
“我們修道之人,對衣食住行的要求不高,魚師兄按師兄的標準給我準備即可。”
按老道長的標準?
魚吞舟也笑了。
老道長撫須感慨,愈發(fā)欣慰:“兄友弟恭,真是兄友弟恭啊。”
三人皆笑,唯有一旁的周天沉早已瞪圓了眼,張口結(jié)舌,實在笑不出來。
沒有選擇拜入他們天鵬道場,反而成了李小道長的師兄?
這是什么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