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知行第十三次看向腕表。下午三點零七分。最高法院三樓東側走廊盡頭的小會議室內,空氣仿佛凝滯了,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嘶嘶地吐著冷氣,將窗外七月流火的燥熱徹底隔絕。他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卷宗,旁邊放著筆記本電腦、錄音筆和一本被翻得邊緣起毛的《刑法學原理》。
但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節奏紊亂。他又一次抬頭,目光掠過會議室門口那方小小的磨砂玻璃窗——空無一人。深藍色的西裝外套熨燙得一絲不茍,但后背靠近肩胛骨的位置,已經被細密的汗洇出了一小片深色。
還有八分鐘。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胸腔里那頭橫沖直撞的公鹿。冷靜,謝知行。你是最高法院的法官助理,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實習生。
可這次不一樣。這次是沈佳琪。是那個名字在過去幾個月里,像一道幽靈般盤旋在律政圈和財經版塊頭條的沈佳琪。是蕭氏集團那個在顧家丑聞中全身而退、手段凌厲得讓對手膽寒的沈佳琪。
他強迫自己將視線轉回卷宗。跨國商業仲裁案,蕭氏集團訴某歐洲老牌家族企業,標的額高得令人咋舌,涉及復雜的知識產權和反壟斷條款。案情錯綜復雜,像一團被貓玩過的毛線。合議庭已經開了三次庭前會議,依舊爭議巨大。他熬了三個通宵,才把初步審查報告和爭議焦點梳理出來。今天下午三點十五分,是與蕭氏集團代理律師——確切地說,是與親自坐鎮的沈佳琪——進行庭前證據交換和意見溝通。
門被輕輕敲響了三下。不輕不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從容。
謝知行像被彈簧彈起一樣猛地站直,又迅速強迫自己恢復鎮定,清了清嗓子:“請進。”
門開了。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只骨節分明、戴著鉑金腕表的手,接著,沈佳琪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炭灰色的西裝套裙,剪裁極佳,襯得身形愈發清瘦挺拔。長發在腦后挽成一個一絲不茍的低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臉上看不出什么妝感,只有唇上一點淡淡的豆沙色,讓她過分白皙的皮膚不至顯得病態。她手里只拿著一個超薄的平板電腦和一個皮質文件夾,身后跟著兩位西裝革履、表情嚴肅的律師。
“謝助理?”沈佳琪的目光在會議室里掃了一圈,最終落在他身上。她的聲音平靜,音調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瞬間打破了室內凝滯的空氣。
“是,沈總您好。我是謝知行,本案的法官助理。”謝知行上前一步,伸出手。他的掌心有些潮濕,觸到她微涼干燥的指尖時,心臟又不爭氣地猛跳了兩下。
“這兩位是蕭氏集團法務部的負責人,張律師和李律師。”沈佳琪簡單介紹,姿態優雅地在會議桌對面坐下,將平板電腦和文件夾放在面前,雙手交疊放在桌上,“不好意思,路上有點堵車,讓您久等了。”
“沒有,時間剛好。”謝知行坐下,打開錄音筆,點開電腦上的報告文檔,一套動作做得盡量行云流水,掩飾著內心的兵荒馬亂。“那我們……開始?”
“好。”沈佳琪微微頷首。
會議的前半程,進展得出乎意料的順利。謝知行按照準備好的提綱,逐一闡述合議庭對案件關鍵爭議點的初步看法。沈佳琪聽得非常專注,偶爾在她自帶的平板電腦上記錄幾下,或者在她面前那份厚厚的文件上做個標記。她帶來的兩位律師偶爾補充幾句,專業性極強,但顯然,最終的決定權在她手里。
謝知行漸漸放松下來。專業領域是他的舒適區。一旦進入法律條文和邏輯推演的世界,他就像魚兒回到了水里。他開始條分縷析地分析對方證據鏈中的薄弱環節,引用最新的判例,甚至預判了對方可能提出的幾種抗辯思路及其法律風險。
“……所以,基于《仲裁法》第五十八條和《合同法》第五十二條的規定,我們認為,對方關于‘顯失公平’的主張很難成立。關鍵在于貴方能否提供更直接的證據,證明在合同簽訂時,貴方確實處于‘危困狀態’或者缺乏判斷能力。”謝知行說完,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才發現茶水早已涼透。
沈佳琪沒有立刻說話。她抬起眼,看著謝知行。她的眼睛顏色很特別,是淺褐色的,在會議室頂燈的照射下,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泉水,平靜無波,卻讓人莫名感到壓力。
“謝助理的分析很精彩,邏輯嚴謹。”她開口,語氣依舊平淡,“但是,您似乎忽略了一個關鍵的前提。”
謝知行放下茶杯:“什么前提?”
“您所有的推論,都建立在‘無罪推定’的基礎上。”沈佳琪的指尖在平板電腦上輕輕一點,調出一份文件的掃描件,“您預設合同是有效的,對方需要承擔舉證責任來證明其無效。這在法律程序上,完全正確。”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謝知行,看向某個虛空中的點,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嘲諷:
“但感情不一樣。”
謝知行愣住了。
沈佳琪卻似乎不打算解釋這句突兀的話,她將話題迅速拉回案件本身:“回到證據本身。關于‘危困狀態’,我們有一份新的證人證言,可以證明當時對方企業的實際控制人,正面臨嚴重的個人財務危機和精神壓力。這份證言雖然不屬于傳統書證,但其證明力……”
會議繼續進行。但謝知行的心思,已經無法完全集中在那些枯燥的法條和證據上了。他的目光不時飄向對面的沈佳琪。
她冷靜、理智、思維縝密,對法律條文的理解甚至不遜于很多專業律師。但偶爾,在她停頓的間隙,在她端起水杯抿一口水的瞬間,謝知行能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極其深刻的疲憊。那不是身體上的勞累,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透出來的倦怠。
她就像一個身經百戰的將領,雖然依舊能指揮若定,但鎧甲之下,早已是累累傷痕。
感情只能推定有罪。她剛才那句話,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漾開一圈圈漣漪。是什么意思?是指這個案子?還是……另有所指?
會議接近尾聲,大部分技術性問題的討論都已結束。沈佳琪帶來的兩位律師開始整理文件。沈佳琪則低頭快速在平板電腦上回復著郵件,側臉在屏幕光線的映照下,像一尊線條完美的雕塑。
謝知行猶豫了一下,從公文包底層拿出一本硬殼筆記本,翻開其中一頁,遞了過去。
“沈總,冒昧問一下……您對這句話,有沒有印象?”
沈佳琪抬起頭,目光落在筆記本上。那是一頁從某個法制報刊上剪貼下來的報道,紙張已經泛黃。報道旁邊,用鋼筆工整地抄錄著一小段話,看內容像是某位法學名家的語錄摘抄。而在那段話的末尾,空白處,有人用娟秀中帶著一絲銳氣的字跡,寫著一行小字:
“法律能推定無罪,感情只能推定有罪。”
沈佳琪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她盯著那行字,足足看了五秒鐘。然后,她抬起眼,看向謝知行,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不帶任何掩飾的審視。
“這是很多年前,我旁聽一場法學講座時,隨手寫下的隨筆。”她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謝助理怎么會看到?”
謝知行的耳根有些發燙。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自然:“我大學時就很仰慕這位教授的學說,收集了很多相關資料。這份剪報是在舊書攤上偶然找到的,應該是某位前輩的筆記。我……只是覺得這句話很有力量,沒想到是沈總的手筆。”
這是真話,但并非全部真相。他確實是在舊書攤找到的這本筆記,但吸引他的,不僅僅是那句充滿悖論的話,更是那筆跡間透露出的、與尋常法學學子截然不同的敏銳與……某種近乎悲觀的清醒。他猜測過筆記的主人,卻萬萬沒想到,竟會是眼前這個活在財經新聞和商業傳奇里的女人。
沈佳琪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斷他話里的真實性。然后,她微微扯動了一下嘴角,那算不上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個自嘲的弧度。
“年少輕狂時的胡思亂想罷了,讓謝助理見笑了。”她將平板電腦合上,放入手包,站起身,示意會談結束。“今天的溝通很有成效。后續的具體事宜,我的律師會直接與法院對接。辛苦了。”
她伸出手,這一次,謝知行穩穩地握住。她的手依舊微涼,但似乎比剛才多了……一絲溫度?
“應該的,沈總。”謝知行送他們到會議室門口。
沈佳琪在門口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聲音清晰地傳來:“謝助理,法律上的‘無罪推定’,是為了防止冤案,保障人權。它是文明的基石。”
她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蒼涼:
“但在感情的世界里,一旦信任崩塌,人們往往習慣于先預設對方有罪。因為……心碎的代價,太高了。寧可錯殺,不可錯信。”
說完,她不再停留,帶著兩位律師,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有節奏地回響,漸行漸遠。
謝知行獨自站在會議室門口,許久沒有動。
窗外,夕陽西下,將天空染成一片絢爛的橘紅。城市華燈初上,霓虹閃爍,充滿了人間煙火的喧囂和活力。
但他耳邊,反復回響著的,卻是沈佳琪最后那幾句冰冷徹骨的話。
“感情只能推定有罪。”
“寧可錯殺,不可錯信。”
他走回會議室,拿起那本筆記本,看著那行娟秀的小字。原來,那句他揣摩了許久、覺得充滿了辯證智慧的話語,并非什么法學箴言,而是一個女人,在經歷了不知怎樣的背叛與傷痛后,用血淚刻下的生存法則。
法律守護的是秩序和公正,所以它必須給予“無罪推定”的寬容。
而感情,守護的是一顆顆脆弱的心。所以它只能筑起高墻,掛上“有罪推定”的警示牌,將一切可能的危險,拒之門外。
謝知行緩緩合上筆記本。他忽然覺得,自己研究了那么多年的法律條文、判例學說,試圖用邏輯和規則去理解這個世界。但在沈佳琪那雙深不見底的淺褐色眼眸面前,在那句輕描淡寫卻重若千鈞的話面前,他所掌握的一切知識,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能用法律推定一個人無罪,卻無法用任何道理,去推定一段感情值得信任。
這真是一種,徹頭徹尾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