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去二里地,林黛玉吃下兩塊棗糕,喝了些水,肚子里有了食物后,這才算是穩(wěn)定心神。
她掀起轎簾的一角,從轎子里往外看,四周一切正常,街道上行人如梭,沒有妖怪,沒有什么豬頭人。
她輕拍胸口,嗯,一定是低血糖讓自己產(chǎn)生幻覺了。
就在她覺得是虛驚一場的時候,視線右側(cè)的一群人再次吸引了她的目光。
就見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三十多個人站在道路右側(cè)一座破舊老房子前。
他們面朝里,一言不發(fā),一個個踮著腳,身體前傾,脖子往前伸,姿勢古怪得像是三十多個僵尸。
林黛玉額頭布滿汗珠,死死咬著嘴唇,這時“人群”里的一個矮個子突然轉(zhuǎn)頭。
明明是幼童的身體,卻有著一張烏黑色的臉龐,最恐怖的是雙眼,漆黑如墨,完全看不到瞳孔。
林黛玉的身體僵硬無比,大腦一片空白,眼前這詭異一幕已經(jīng)打碎了她的三觀,我在哪?我是誰?我要干什么?
她渾渾噩噩了差不多一刻鐘的時間,被大丫鬟攙扶著回到林府,左腳邁過門檻的時候,某種屬于林黛玉原身的熟悉記憶讓穿越者的理智緩緩恢復了過來。
她仔細回憶,這一路上,除了自己之外的一眾護衛(wèi)好像都沒看到那些異常,既然大家都沒毛病,那有毛病的肯定就是我。
隔壁的疤頭莽夫十二歲的時候就拿著大寶劍砍蛇怪去了,林黛玉十二歲的時候在干嘛?在葬花......之后就是各種哭,生氣的時候哭,高興的時候哭,周圍人多的時候哭,周圍沒人的時候也哭。
這種精神狀態(tài),正常嗎?
她小聲嘀咕:“病的不是世界,是我......病的是我......”
圓臉大丫鬟雪雁沒聽清楚,好奇地問道:“姑娘,你在說什么?”
“沒什么。”
確認整個世界沒病,病的是自己,林黛玉心里就舒服多了,世界的那個病她治不了,自己的這點病她覺得還能治一治。
回房間換了件衣服,簡單擦拭手臉,之后前往正廳吃飯。
這一路她都在盤算,自己應該怎么顯示出對肉有那么“一點點”興趣,然后在長輩的勸說下,多吃幾口的場面。
言語、神態(tài)、肢體動作,方方面面都要貼合原身的習慣,從今天開始要有變化,但不能一下變化太大。
來到正廳,她就見到了原身的爹媽,林如海和賈敏。
林如海剛剛四十歲,面容清癯,身材瘦高,肩寬臂長,即使穿著儒衫,看起來還是威嚴十足。
賈敏容貌靚麗,身材婀娜,十足的美女,只是面色稍顯蒼白,一雙眼睛緊盯著林黛玉,這讓她極為不適,生怕言行舉止中露出破綻。
“爹,娘。”
“嗯,吾兒坐下吃飯吧。”
極為簡單的對話后,一家三口開始吃飯。
食不語是最基本的要求,三人吃飯非常安靜,穿越者之前是北方人,揚州菜有些清淡,偏甜,她吃起來并不合口味。
賈敏一直盯著林黛玉,她如坐針氈,只能按照原身的習慣,撿著幾個素菜吃了幾口,之后就借口飽了,告辭離開。
回到自己的臥室,揮揮手,讓大丫鬟雪雁下去休息,她躺在床上,穿越的第一天不管好歹,總算是蒙混過關了,晚上沒小說看,沒短視頻可刷,還能干什么?趕緊睡覺吧!
......
時間來到二更天,林黛玉猛地坐起身來。
她掛在脖子上的龍形玉佩突然變得很熱。
賈寶玉有玉,林黛玉沒玉,這是常識。
如今的這枚玉佩是穿越者自身帶過來的,白天一直佩戴在胸前,有衣服遮擋,誰也沒看到。
此時玉佩傳過來一陣溫熱氣息,腦海中像是磨砂玻璃般的光幕被撕碎,被遮蔽的記憶重新回歸。
林黛玉滿頭是汗,純粹是嚇的。
晚上一起吃飯的那個華麗女人是賈敏?是林黛玉的親娘?相貌和記憶中一模一樣,但問題是林黛玉的親娘已經(jīng)死了好幾年了啊!她連賈敏下葬時的記憶都有,這份記憶還很清晰。
哪怕對紅樓夢沒什么研究的也應該知道,林黛玉是十二金釵的頭把交椅,隨著林黛玉前往榮國府,這才拉開整個紅樓故事的序幕。
而林黛玉前往榮國府的前提,就是她娘去世得早,親爹身體不好,孤零零的一個小女孩還天天生病,作為外祖母的賈母這才派人把她接過去照顧。
有一說一,榮國府吞掉林如海的全部積蓄,吃林家絕戶是真的,賈母對林黛玉的愛護也是真的,二者并不矛盾。
林黛玉仔細回想,在原身的記憶中,賈敏去世差不多三年了,現(xiàn)在一個死了三年的人還能跟自己一起吃晚飯?
既然賈敏有問題,那林如海呢?晚飯時的場景像是幻燈片一樣閃過,自己這個便宜親爹板著面孔,陰沉著臉,像是所有人都欠他八百兩銀子一樣,誰家吃飯時這么嚴肅?
更多的懷疑隨之展開。
大丫鬟雪雁有沒有問題?似乎大丫鬟走路的時候完全沒聲音,每一步的步伐、間距都完全一樣,這是人嗎?這么精準?
回程時坐在轎子里覺得非常平穩(wěn),之前她認為是人家抬轎子的水平高,此時再一細琢磨,會不會那兩個轎夫就沒有腳?全程都是飄著的?
有一個護衛(wèi)的左手一直藏在袖子里,是不是沒有左手?還是左手張開,手心有一個大眼珠子?
范助教的豬頭岳父,道路旁僵尸一樣的行人,諸般異常浮現(xiàn)在心頭。
越想越怕!某個瞬間,她就覺得整個揚州府城沒有一個活人,那些同窗、路人、助教全是鬼!
“咚咚”就在她心慌意亂到極致的時候,敲門聲響起。
林黛玉脖頸僵硬,緩緩轉(zhuǎn)頭看過去。
賈敏的聲音響起:“吾兒,還沒睡吧?娘親做了你最喜歡吃的蓮藕湯。”
娘的!怕什么來什么!
林黛玉用手捂著自己的嘴,不敢發(fā)出一絲聲音。
賈敏的聲音很溫柔:“娘心疼你,這么大的姑娘,晚上才吃那么一口飯,還沒家里的貓吃得多呢。快點,開開門,這湯還熱乎著呢,現(xiàn)在喝正合適。”
“吾兒,你真的睡了嗎?快讓娘進去啊,你小時候不是最喜歡和娘待在一起的嗎?”
賈敏的聲音不緊不慢,發(fā)音很清晰,似乎這就是一場慈愛母親和年幼女兒的正常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