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鹿辭霜再來到岱輿山時,溫郗正在望淵塔中擺陣,察覺到陣法波動后她用最快的速度破開陣法來到了岱輿山的邊界。
鹿辭霜晃著腦袋,激動的不行:“小仙子!我來啦!猜猜我給你帶了什——”
鹿辭霜興奮的聲音戛然而止。
在她的視線中,來人一襲白衣,身姿單薄,一頭烏黑長發用一根樹枝盡數盤在腦后,容貌精致,眉心那顆紅痣為她添了幾分神圣。
可那雙眼睛,那雙蘊含著無數生機的淡綠色眼眸,不見了……
在那眉眼處,是空洞的眼眶……
在眼角處,只剩兩縷未干的血痕。
明明是很驚悚的畫面,但因為溫郗精致漂亮的五官,倒也不嚇人,只是看著讓人無端地跟著一起眼睛刺痛,不由得更加憐惜。
鹿辭霜驟然失語。
她那樣一個漂亮的仙子朋友,為什么幾天不見,就變成這樣了呢?
誰挖了她的眼睛?
這得有多疼啊……
耳邊鹿辭霜的聲音突然消失,溫郗腳步一頓,用神識探測了一下鹿辭霜的位置。
她想了想便猜到原因,抬手捂住眼睛,空靈的嗓音很是平淡:“對不住,嚇到你了吧?”
溫郗用靈力凝成一條淺綠色絲絹,隨手系在腦后,蓋住了眉眼。
絲絹的尾端輕盈無比,和溫郗那潔白的衣擺一起隨風微微揚起。
鹿辭霜眼眶通紅,盡力壓抑著情緒:“不……不痛嗎?”
明明她平常只是摔個跤就會哭鬧的,都要哥哥哄好久的……
怎么,怎么眼前人好似一點都不在意自己呢?
溫郗毫不在意,揮揮手將鹿辭霜接到了自己面前:“早上破陣有些急傷到眼睛了而已,明天就會好的,不必擔心。”
至清瞳,可再生。
所以溫郗從來沒顧忌過自己的眼睛,破陣失敗,窺探過度,眼睛都會像這樣流血,有時候眼球會直接爆掉。
每次受傷,她會選擇長痛不如短痛,直接抬手剖出眼眸,讓其再生。
無妨,總會好的。
鹿辭霜抬手,指尖顫抖地停在了那條白色絲絹前,想要觸摸卻又怕弄疼溫郗,滿眼的淚光中是濃郁到快要溢出來的心疼。
“小仙子……”鹿辭霜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喉頭有些哽咽,“看著就痛啊,你怎么都不哭呢……”
“哭對我這樣的人來說是沒有用的,”溫郗語氣平靜,轉身對著鹿辭霜招了招手,“我不知道該怎么招待你,走吧,先帶你看看我的房間。”
哭?
上次哭是什么時候來著?
溫郗只記得似乎有次因為疼痛掉了淚,眼睛的療愈速度慢了些,在那之后她就連生理性淚水都不敢再有了。
想到上次見到的那個青年,溫郗有些出神。
如果她也有那樣的哥哥,或許也會哭的吧……
可惜,沒人會抱她,也沒人會安慰她。
她的身邊,從來都只有她自己。
溫郗皺眉,語氣帶上了疑惑:“你受傷了嗎?”
“沒、有……”鹿辭霜吸了吸鼻子,“沒有,我在這里乖乖等你,一點都沒有亂跑的,自然不會受傷。”
“那你為什么在哭?”溫郗更加疑惑。
“你……”鹿辭霜瞪大了眼睛,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是心疼,我心疼你……”
溫郗歪頭:“……心疼?”
心疼又是什么感覺?
她平常連續闖陣的時候心脈倒是經常受損,是那種感覺嗎?
可鹿辭霜為什么要因為她的傷而心疼?
她們不是才見第二面嗎?
鹿辭霜再也忍不住,大聲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顫抖著輕輕勾住了溫郗的指尖:“你,你怎么都不哭啊……”
溫郗剛要開口,就聽見鹿辭霜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為什么不明白,我在為你而哭啊……”
“是不是你經常這樣痛,所以已經不在意了,天啊,你到底受了多少苦啊……”
不知道為什么,或許是受到了鹿辭霜的影響,溫郗總覺得自己眼里也有了濕意。
不是生理性的淚水,是某種發自內心的感覺。
真是奇怪。
溫郗抿著唇,不知道該拿嚎啕大哭的鹿辭霜怎么辦,想了半天,她學著鹿棲晨的樣子抬手揉了揉鹿辭霜的腦袋,語氣溫和。
溫郗:“好了,不哭了,我沒事。”
鹿辭霜嘴一癟,艱難憋住了哭聲。
小仙子已經很痛了,她不能再讓小仙子煩心。
聽不到哭聲后,溫郗松了口氣:“走吧,我領你在山上轉轉。這里沒什么好玩的,處處都有陣法,你要跟好我。”
“說來,我也好奇,七日前你究竟是如何躲過那么多小陣法來到山腳下的。”
鹿辭霜:“不知道誒,我都是跟著我的直覺走的,可能是我運氣好吧,恰好猜中了所有的陣眼。”
溫郗:“那倒還真是氣運好。”
鹿辭霜:“哦對了,我給你帶了禮物,這是我央求我哥哥昨日買的撥浪鼓,比我的那幾個都要漂亮。”
鹿辭霜邊說邊晃了晃手里的東西,溫郗側耳傾聽,聽到了有些沉悶的“咚咚”聲,其中還夾雜著清脆的“叮鈴鈴”。
是鈴鐺嗎?
鹿辭霜把撥浪鼓塞到了溫郗手里:“送給你好不好?無聊的時候就搖一搖,把不開心的事情,把那些痛苦都搖走!”
溫郗摩挲著手里的物件,感受到了溫潤的觸感,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良久,她微微一笑,還是將撥浪鼓遞了出去。
溫郗:“謝謝,不用了。我……不喜歡這種東西。”
既然是鹿棲晨送給鹿辭霜的,她又怎么好意思要。
而且……
她本已習慣了這里的日子,要是因為撥浪鼓產生了更多的貪念……
鹿辭霜一走,她又該怎么回到之前的心境。
沒有期望,沒有快樂,沒有陪伴,平平淡淡對溫郗來說就是最合適的。
鹿辭霜有些失望,但很快就將這件事拋之腦后,因為她看到了溫郗的陣法。
那樣迅速,那樣精準,十指翻飛間便有數道陣法落成,周身靈力濃郁又純粹,即便視力有礙卻不受任何影響。
鹿辭霜望著溫郗的目光比天上的星星都要亮。
她更加堅信,溫郗是天上的仙童轉世,生的好看就不說了,偏偏還這么厲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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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西山,鹿棲晨站在山腳下,等著接自己的妹妹回家。
將鹿辭霜送出山外的時候,溫郗沒有回頭看她。
她怕自己透過鹿辭霜的腳步看到外面的世界,看到耐心等她歸家的哥哥,看到大街小巷上闔家歡樂的場景……
她似乎沒想象中那么堅強,所以,還是避開好了。
能擁有一天的陪伴,已經很好了。
這一天,溫郗自認為是她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