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年初秋,午后的陽光正盛,鎮國將軍府的大門被敲響了。
門房大喊,“何人?”
一道低沉略帶沙啞的女聲響起,“勞煩通報貴府少夫人,隱月求見。”
門房一愣,轉身就跑了。
鎮國將軍府上下都知道,在這府里,鎮國將軍跟少將軍的事不是最重要的,長公主跟少夫人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而此刻,后院之內,齊慕風與沈今沅的院子里,一棵老槐樹下,沈今沅正躺在躺椅上閉目養神,身上蓋著薄毯。
陽光透過繁茂的槐樹葉子,在沈今沅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薄毯隨著呼吸輕輕起伏,隆起的小腹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明顯。
自從年初發現懷孕開始,長公主跟林氏說什么都不讓她外出了,她只能留在京都。
而作為鎮國將軍府的少將軍、赤璃國王夫的齊慕風,反而更忙了,因為他需要大周赤璃兩邊跑。
沈今沅是心疼的,但是長公主卻說,“男人就是這么用的,不必心疼他們。”
這不,她快生產了,這齊慕風還沒回來呢,不過過兩日也該到了。
這時候,半夏激動的聲音響起,“小姐,你看誰回來了?”
沈今沅緩緩睜開眼,卻在看清來人的瞬間怔住了。
半夏身旁站著一個身著玄色衣衫的女子,風塵仆仆,卻掩不住眉宇間的英氣。
“隱月…”沈今沅下意識地要起身,卻被快步上前的女子輕輕按住。
“主子別動,”隱月的聲音帶著長途跋涉后的疲憊,卻在觸及沈今沅隆起的小腹時柔和了下來,“您現在身子重。”
沈今沅看著她,手覆上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事情…都處理好了?”
隱月唇角微微上揚,“都處理好了。”
如今新皇已經能夠獨立處理朝事,她作為瀾月國公主南宮月的責任已經盡到,從今往后,她便只是隱月。
“好…好。”沈今沅的聲音不自覺的微微顫抖,片刻之后她才平復情緒,淺笑著對隱月道,“歡迎回家。”
隱月的眼眶也紅了,半夏更是小聲啜泣起來。終于,她們終于團圓了。
主仆二人說了很久的話,隱月將這兩三年的事情簡單跟沈今沅說了。
一句不提辛苦,但沈今沅知道,又怎會不辛苦呢。
事后,沈今沅將隱月介紹給了鎮國將軍跟長公主,對其身份也并未隱瞞。
之后,隱月便以沈今沅義姐的身份留下了。
*
午后的將軍府,被一種靜謐而緊張的期待籠罩著。
剛剛用完午膳不久的沈今沅,正倚在窗邊軟榻上,眉宇間縈繞著一絲淡淡輕愁。
產期已近,可齊慕風卻還未歸來,也不知是被什么事耽誤了。
她輕撫著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著里面小生命的活動。
就在這時,一陣緊密的、不同于往常胎動的墜痛驟然襲來,讓她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襟,輕吸了一口涼氣。
“隱月…”她下意識地看向一旁靜坐陪伴的隱月。
隱月立刻起身,她雖未經歷,但多年的閱歷讓她瞬間明白了狀況。
她扶住沈今沅,聲音冷靜,“是要發動了,別慌,長公主早有準備。”
她旋即揚聲道,“半夏!通知長公主,小姐要生了!產婆即刻到位!”
瞬間,整個將軍府就忙碌起來了。
四位經驗豐富的產婆立刻帶著丫鬟們各就各位,熱水、布巾、剪刀等物什流水般送入早已備好的產房。
軒轅南星跟齊寒第一時間趕到,林氏夫婦得了消息也立即趕來了。
產房外,頓時聚滿了焦急等待的人。
時間在等待中仿佛被拉長,產房內起初還有些壓抑的呻吟和產婆鼓勵的聲音傳出,后來便漸漸安靜下來,這反常的寂靜更讓人心焦。
林氏緊緊攥著帕子,來回踱步,不住地朝那緊閉的房門張望,“這進去多久了?怎么一點動靜都沒有了?暖暖她…”
軒轅南星上前安撫的拍了拍她的手背,沉穩的聲音帶著安撫,“別急,這才進去沒多久。暖暖身體好,這一胎也養得穩當,定會平安無事的。”
她語氣鎮定,目光卻也不由自主地飄向院門的方向。她最擔心的,還是兒子未能及時趕回。
女子生產如同過鬼門關,若慕風不在,暖暖心中該是何等委屈與害怕?
就在這焦灼的等待中,甚至未容人多想,產房內突然傳出一聲響亮至極的嬰兒啼哭。
“哇啊!”
這哭聲如此清晰有力,仿佛帶著穿透一切的力量,瞬間打破了所有的緊張與沉寂。
院中眾人皆是一愣,隨即臉上涌現出難以置信的狂喜。
“生了?這就生了?”林氏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與軒轅南星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喜。
而恰在此時,一道風塵仆仆的身影,猛地踏進了院門,正是日夜兼程、堪堪趕回的齊慕風。
他顯然也聽到了那聲宣告新生命的啼哭,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愣在原地,臉上混雜著趕路的疲憊、歸家的急切…以及這突如其來的驚喜。
產房的門“吱呀”一聲打開,為首的產婆抱著一個襁褓,笑容滿面地走出來,對著眾人屈膝行禮,“恭喜將軍!恭喜長公主!少夫人順遂平安,誕下了一位小少爺!母子平安!”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被那襁褓中的小小嬰孩吸引了過去。
長公主和林氏立刻圍上前,喜悅地看著新生的血脈。
然而,就在這一片喜慶之中,那道剛剛愣住的身影動了。
齊慕風仿佛沒有聽到產婆的報喜,也沒有看向那襁褓中的孩子,他的眼中只有那扇開啟后又即將合攏的產房門。
在眾人還未反應過來之際,他已如一陣風般從長公主和林氏身邊掠過,毫不猶豫地直接沖入了產房之內。
“慕風!”長公主驚呼一聲,想要阻攔卻根本來不及。
她看著兒子消失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對身旁眼眶微紅的林氏嘆道,“這孩子…”
語氣里既有理解,也有一絲拿他沒辦法的縱容。
林氏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她何嘗不想立刻進去看看剛剛經歷完生死關頭的女兒?
但此刻,她只笑道,“由他去吧。”
此刻的產房,是屬于那剛剛共同迎來愛情結晶的小夫妻的,任何打擾都顯得不合時宜。
產房內,還彌漫著淡淡的血腥氣。
沈今沅虛弱地躺在床榻上,鬢發被汗水浸濕,臉色蒼白。但此刻她閉著眼睛,顯得格外安寧。
察覺到什么,她睜開眼睛,隨即便對上了那雙眼含擔憂的眸子。
看著他臉上未及褪去的風霜與眼中滿溢的擔憂和狂喜,緩緩地露出了一個極溫柔、極滿足的微笑。
齊慕風幾步跨到床邊,單膝跪在腳榻上。他握住沈今沅無力的放在身側的手,緊緊攥在掌心。
“阿沅…你怎么樣?疼不疼?”
在他沖進來的這一刻,他滿心滿眼,只有這個為他孕育子嗣、經歷分娩之痛的妻子。都忘了看一眼孩子,他甚至連是兒子女兒都不知道。
沈今沅回握住他微微顫抖的手,輕輕搖了搖頭,聲音雖弱卻清晰,“我沒事,孩子呢?”
齊慕風眼神溫柔的都要膩出水來了,“產婆抱著呢,娘她們在看。阿沅,辛苦你了。”
沈今沅無聲的搖了搖頭,眸中盡是滿足。
窗外,秋日的陽光正好,溫暖地灑滿庭院,仿佛也在為這新生命的降臨無聲地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