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昔隨著顧風的母親,在莊園幽長的走廊里走。
上樓。
轉(zhuǎn)彎,轉(zhuǎn)彎,再轉(zhuǎn)彎。
在林昔不禁生出、難道有錢人家的莊園都長得像迷宮時,女人道了句:“到了?!?/p>
兩人站在了一間繁復華麗的古董式雕花大門前。
女人伸手輕輕一推,門就開了。
林昔恍如進入異度空間。
里面的空間極大。
高高的穹頂。
穹頂上有七彩琉璃瓦,上面還雕著一堆不穿衣服的小嬰兒,小嬰兒在白云間飛來飛去。
陽光透過七彩琉璃瓦,落到大理石地面。
浮光躍金。
林昔一瞬間感覺,自己進入的不是別人的臥室,而是某座國家級展覽館。
女人輕輕一笑:“很壯觀是不是?我第一次進來,也是這種感覺,心想,這些有錢人真該死啊,居然在這樣的房間睡覺?!?/p>
林昔卻敏銳地注意到她口中的話:這些有錢人……
“你一定在猜,我為什么會這樣說?!迸说溃耙矝]什么奇怪的?!?/p>
“我就是靠婚姻改變命運的那一波人之一。阿風他父親很有錢,這座莊園就是我分到的離婚財產(chǎn)之一,這些有錢人的一毛拔下來,比人的大腿還粗壯?!?/p>
林昔覺得女人談吐有趣。
“在這睡得著嗎?”她問。
“一開始睡不著,不過,第一次來這莊園,是阿風父親帶我來度蜜月。年輕嘛,正是情熱,睡不著就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可以做。后來……”女人笑,“不在這兒,我反而睡不著?!?/p>
“行了,你隨便找個地方坐,我去找找,時間有些久了。”她眉間帶了蹙迷茫,說著有些久,人卻篤定地往旁邊去。
林昔這才注意到,除了足夠華麗、足夠曖昧的宮廷風大床外,還有個嵌在墻面上的小門。
很隱蔽。
如果不是女人主動推門進去,都沒人會注意。
……
莊園門口。
顧風抬腳跳下馬,隨手將韁繩遞給迎上來的人,大步往里走,邊走邊問:“客房里的林小姐下來了嗎?”
“林小姐跟夫人去房間了?!?/p>
“夫人?”乍然聽到這個名字,顧風腳步一頓,旋即抬腳,往另一個方向去。
……
另一邊,林昔在屋內(nèi)隨便找了個地方坐。
巨大的落地窗。
落地窗旁是個環(huán)形沙發(fā),鏤空暗金花紋,也透著華麗宮廷風。
沙發(fā)前的茶幾上,溫了一壺茶。
玫瑰花茶的香氣,縈繞在鼻尖。
她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才抿了一口,那說要找找的女人,已經(jīng)拿著一張碟片出來。
女人將碟插入老式的碟機口,嘴角帶著笑:“來,看阿風。”
她一屁股坐到林昔旁邊。
巨大的曲面液晶屏開始亮起來。
屏幕上一開始很暗,像濃稠的黑夜。
林昔只聽一聲“滴”——
本來敞開的窗簾,自動合上了。
屋內(nèi)也變暗起來。
這樣一來,屏幕上的畫面,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那是一個光線昏暗的地方。
一格一格的木質(zhì)架,一瓶瓶的紅酒陳列在木質(zhì)架上,有種幽沉歲月的感覺。
不過,整個畫面最吸引人的,卻是那席地而坐的男人——
確切地說,是介于男人與少年之間。
他有一張極吸引人的臉,薄白的皮肉,立體的骨相。
眉骨極高,光影蜿蜒在他高高的鼻梁與深陷的眼窩之間,令他那雙幽沉在黑暗里的那雙眼睛,都有了動人心魄的力量。
而這樣一個得天獨厚的少年,此時卻靠著木架,頹廢地喝酒。
周身是滾落一地的酒瓶。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在他旁邊蹲著,問:“Zephyr,怎么來這喝酒?”
少年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攝像頭這才完全照清他的臉。
淚水肆意地在他那張英俊的面孔上蜿蜒。
白大褂嘆口氣,拍拍屁股坐他旁邊:“你母親叫我來陪你,她說Zephyr你失戀了。”
少年聲音冷冷:“誰失戀了?”
“哦,哦,我們可愛的Zephyr沒有失戀,也沒有流眼淚?!?/p>
“Wayan叔叔!”
“OK,OK,我不這樣說話,”Wayan舉起雙手,聲音溫柔下來,“那親愛的Zephyr,能不能跟我說說你的故事?!?/p>
少年拿著酒瓶的手一頓。
過了會才道:“是個很庸俗的故事?!?/p>
“但關系到Zephyr,她一定很特別?!盬ayan道。
少年又笑了一聲。
他拿著酒瓶的那只手搭在膝上,頭靠向木架:“是特別。”
他聲音混沌:“對我特別特別壞?!?/p>
“哦?特別壞?”Wayan道。
少年“嗯”了聲:“明明是她先來追求的我,我不樂意,但她還是很執(zhí)著地每天來找我?!?/p>
“現(xiàn)在,又是她說分手。我去找她,她卻說我死皮賴臉。”他帶著氣道,“Wayan叔叔,你說這個世界上怎么會有這么蠻不講理的人?”
“明明一開始是她死皮賴臉地追求我,為什么不能一直死皮賴臉下去,Wayan叔叔,”少年揪著白大褂,大著舌頭道,“你說,她為什么不能一直……”
……
“啪——”
女人視頻按停,笑:“好玩吧?”
“這個視頻,我可珍藏了很久,打算等老了,給阿風的小孩看?!?/p>
她用那雙跟顧風相似的眼眸看著林昔:“Selene,你感覺怎么樣?”
林昔沒感覺怎么樣。
胸口悶悶的。
她未曾想過,顧風會是這樣。
她見過顧風孤傲驕矜的少年時代。
哪怕現(xiàn)在,亦意氣風發(fā)、毒舌傲慢,可未曾想過,在被她拋下的日子里,他竟是這樣的難過。
語言不及視覺有力量。
看到這視頻,那股難過,才慢慢地、如水一樣,后知后覺地漫上來。
她垂下眼睛,說了句:“抱歉?!?/p>
“不過,”林昔抬起眼睛,“阿姨,您叫我來,恐怕不止是為了讓看一看顧風這段視頻。”
女人用贊賞的眼睛看著她:“果然聰明?!?/p>
“不愧是我兒子喜歡的人?!?/p>
她說:“我叫你來,其實是想告訴你,阿風真的很喜歡你,他和他父親不一樣,是個很固執(zhí)的人。好聽點,叫專一,難聽點,那叫軸?!?/p>
“興許是我和他爸爸帶了個壞頭,他其實不太會表達,尤其是在親近的人面前,常常用錯了方法,叫對方以為他不在乎。”
女人看向已經(jīng)停下的屏幕,以及屏幕上少年流淚的眼睛:“實際上,他很喜歡你,我從前從沒見過他這樣喜歡一個人。我相信,以后也不會再有。”
“所以,林小姐,”女人用如水的眼眸看著林昔,“如果以后,你跟阿風吵架了,也請多給他一點時間,他會改的。”
林昔萬萬沒想到,自己會聽到這么一段話。
對著女人殷切慈藹的眼神,她第一次不知道該怎么說,正要回答,就聽門被人在外“篤篤”敲了兩記。
下一瞬間,門被人從外推開,有清清朗朗、如冰珠的聲音傳進來:“許女士,你帶我家昔昔來房間做什么?不會是要甩她支票……”
話未完,來人的話已噎在了喉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