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門外,劉朔勒馬駐足,回望身后那座在漸濃的夜色中宛如巨獸蟄伏的洛陽城。城墻的輪廓在最后的天光里顯得格外巍峨深沉,點點燈火開始零星亮起,卻照不穿那厚重的、仿佛凝聚了四百年漢祚興衰的陰影。
“中平元年……甲子年……”他低聲重復著這個年號,聲音在晚風中飄散,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中平中興太平。多么美好的寓意,又是多么巨大的諷刺。他知道,這個年號不會持續(xù)太久,那個坐在深宮里砸東西泄憤的男人,他的“父皇”,也如這暮色中的洛陽一般,外表依舊宏偉,內里卻早已被酒色、權爭和自身的昏聵掏空,沒幾年活頭了。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不知怎地,后世某位詩人的句子掠過心頭,雖不確切,那份沉重的慨嘆卻意外地契合此情此景。黃巾起義,非民之愿,實乃活不下去的掙扎。而這洛陽,這看似穩(wěn)固的江山,又能在這中平的年號下,平多久?
他仿佛看到了不遠的將來。野心家磨刀霍霍,外戚宦官依舊爭斗不休,邊將恃兵驕縱這座匯聚了天下財富、文明與權力的偉大都城,將會在更猛烈的風暴中飄搖。下次他再來時,眼前這幅暮色蒼茫中的靜謐輪廓,或許真的已不復存在,只剩下“宮闕萬間都做了土”,只剩下“黍離之悲”,與焦土斷垣。
“可惜了……這八街九陌,九六之城。”劉朔喃喃,目光掃過那依稀可辨的城門樓宇,“函谷以東,河洛之央,周公營洛,光武定鼎,多少故事,多少心血……最終,怕也難逃付之一炬的輪回。”他想起了杜牧《阿房宮賦》中的句子,雖非此朝此事,但那“戍卒叫,函谷舉,楚人一炬,可憐焦土”的歷史循環(huán)之感,卻如此強烈地共鳴著。
歷史的車輪啊,總是如此殘酷,又如此無情。它碾過輝煌,也碾過悲歌,不在乎個人的愛恨情仇,只留下冰冷的軌跡與后人唏噓的談資。他劉朔,如今成了這車輪前的一個變數(shù),一個奮力想要改變軌跡的人。但即便他能改變一些人的命運,能保住一些他想保護的東西,這滔滔大勢,這帝國沉疴,這千千萬萬人的命運洪流,又豈是那么容易全然扭轉的?
一絲悲涼,悄然漫過心間,但那并非軟弱,而是清醒認識現(xiàn)實后的凝重。
“主公?”典韋粗豪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帶著疑惑。他不太明白主公為何對著城墻發(fā)呆,還念叨些他聽不懂的話。
劉朔收回目光,眼中那片刻的感慨與悲涼已被慣有的堅毅與冷冽取代。他最后看了一眼洛陽,仿佛要將這座即將步入多事之秋的都城印入心底。
“無妨。”他淡淡道,猛地一拉韁繩,戰(zhàn)馬希律律揚起前蹄,“走吧,回涼州!”
“回涼州!”百騎親衛(wèi)齊聲低吼,聲震暮野。
劉朔不再回頭,一夾馬腹,戰(zhàn)馬如離弦之箭般向北奔去。典韋與眾親衛(wèi)緊隨其后,鐵蹄翻飛,卷起一路煙塵,迅速融入了北方的蒼茫夜色之中。
殘陽終于完全沉入西山,最后一道余暉如同血痕,涂抹在洛陽城巍峨的剪影上,凄艷而短暫。黑夜正式降臨,籠罩四野,也籠罩著這座帝國心臟未來的吉兇未卜。
而劉朔,則向著他的根據(jù)地,向著那片由他一手掌控、充滿生機與可能的西涼大地,疾馳而去。那里,才有他的根基,他的力量,他改寫歷史、掙脫那無情車輪的真正資本。
洛陽,暫別了。下次再見,或許便是天翻地覆之時。到那時,我劉朔,必將以主宰者的姿態(tài),重新定義這片土地的規(guī)則與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