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陽殿內(nèi),金碧輝煌。
九龍柱巍然聳立,藻井上的日月星辰彩繪在晨光中隱隱生輝。百官依品階肅立兩側(cè),九卿在前,諸卿在后,文東武西,秩序井然。空氣中彌漫著檀香與一種無形的、壓抑的威嚴。
當劉朔隨著最后的官員隊伍踏入大殿時,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這位年輕的親王今日穿著正式的玄色冕服,十二章紋在袖口衣襟間若隱若現(xiàn),腰間佩著那柄形制古樸的劍。(豬腳就是要劍履入殿)他步伐沉穩(wěn),面容平靜,既不刻意昂首挺胸,也不顯得謙卑畏縮,就那樣自然地走進來,仿佛只是走進一間尋常廳堂。
然而,就在他準備像一年多前離京前最后一次上朝那樣,默默站到武官隊列最末端——那個象征著他當時尷尬地位的位置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fā)生了。
“殿下!使不得!使不得啊!”一個急切的聲音響起。
只見太仆劉寬——一位以寬厚著稱的老臣,竟不顧禮儀地從文官隊列中跨出半步,滿臉惶恐地朝劉朔拱手:“殿下乃陛下長子,又立下不世之功,豈能居于末位?當立于武官之首才是!”
他這一開口,仿佛打開了閘門。
“正是!殿下平定黃巾,功在社稷,當居前列!”少府樊陵緊隨其后。
“殿下請!”衛(wèi)尉楊彪也微微躬身示意。
“請殿下移步!”
一時間,那些方才在殿外對劉朔熱情恭維的官員,此刻更是表現(xiàn)得急切。就連一些原本持觀望態(tài)度的官員,見風向如此,也不得不跟著附和。武官隊列前端的幾位將軍——包括剛回京的皇甫嵩、朱儁,臉色都有些復雜,但也都默默讓開了位置。
整個朝堂因為劉朔的站位問題而出現(xiàn)了短暫的騷動。
劉朔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些滿臉誠懇的面孔,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他緩緩開口,聲音清朗,不大卻足以讓殿內(nèi)每個人都聽清:“諸位大人何故如此?孤記得,上次上朝——哦,就是幾個年前離京前那次——孤不就站在此處么?”
他指了指腳下武官隊列末尾的那塊金磚位置,語氣帶著一種天真的疑惑:“那時,前方站的可是三公、九卿、諸將軍,孤一個無才無德、就藩邊地的皇子,站于此地,不是正合適么?怎么今日,倒顯得不合適了?”
這話一出,殿內(nèi)瞬間安靜。
許多官員的臉色變得精彩紛呈——紅白交替,尷尬無比。劉朔這話,看似平淡,實則辛辣至極!他是在**裸地提醒所有人:當年你們?nèi)绾卫渎湮摇⑤p視我,如今見我掌兵有功,便換了一副嘴臉!
那些剛才最積極勸進的官員,此刻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劉寬老臉漲紅,張了張嘴,卻什么也說不出來。
站在武官前列的皇甫嵩微微閉目,心中暗嘆。朱儁則下意識地握緊了笏板。曹操站在后排,低著頭,嘴角卻難以抑制地抽動了一下,心中對這位涼王的尖銳有了新的認識。
劉朔卻仿佛沒看到眾人的尷尬,反而笑了笑,那笑容在冕旒的珠串掩映下有些模糊:“諸位盛情,孤心領了。不過,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孤初回洛陽,還是按舊例站吧。畢竟——”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不經(jīng)意地掃過文官隊列前排那幾個一直沉默不語、面色緊繃的真正的重臣(如袁隗等),又掃過高高在上的、空蕩蕩的御座,緩緩吐出最后幾個字:
“畢竟,有些位置,不是靠別人讓出來的。”
這話里的深意,讓許多人脊背發(fā)涼。
就在這時,殿后傳來宦官尖細悠長的唱喝:“陛下駕到——!”
“臣等恭迎陛下,陛下萬歲——”百官如蒙大赦,連忙轉(zhuǎn)身,面向御座方向,跪拜下去,山呼萬歲,暫時擺脫了剛才那令人窒息的尷尬。
劉朔也隨之躬身行禮,姿態(tài)無可挑剔,但并未如多數(shù)官員那般伏低身體。
漢靈帝劉宏在宦官張讓、趙忠的攙扶下實則更多是象征性的,從后殿轉(zhuǎn)出,步履有些虛浮地登上御階,坐上了那尊象征著天下至高權(quán)力的龍椅。
他今日特意穿了最莊重的天子朝服,頭戴十二旒冕冠,試圖以天子的威儀來壓制那個讓他心煩意亂的兒子。然而,當他坐定,目光習慣性地掃視下方跪拜的群臣,并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即便在躬身時,脊梁也挺得筆直的身影時,所有的準備仿佛都瞬間垮塌了。
就是這小子!
劉宏的瞳孔微微收縮,胸口一陣煩悶。劉朔站在那里,未按禮制居于首位而是站在了組后面,卻仿佛是整個大殿的中心。那身親王冕服穿在他身上,竟比穿在任何一個皇子身上都顯得合襯,透著一種內(nèi)斂的鋒芒。尤其是想到昨日軍報中描述的城外那支黑壓壓的、令人不安的大軍,劉宏就覺得自己像是吞了一只蒼蠅,哽在喉嚨里,吐不出咽不下,難受至極。
厭惡,忌憚,憤怒,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恐懼,交織在一起。
他厭惡劉朔那張與記憶中某個卑微宮人依稀相似、卻又英氣勃勃讓他感到陌生的臉;他忌憚那支就在洛陽城外虎視眈眈的涼州軍;他憤怒于這個兒子竟敢如此跋扈,攜兵威逼京師,視朝廷法度如無物!
更讓劉宏如鯁在喉的是,他對劉朔私練精兵、私鑄兵甲的行為心知肚明,這在本朝視同謀反!可他現(xiàn)在能怎么辦?當場斥責?下令捉拿?城外那數(shù)萬虎狼之師是擺設嗎?洛陽的北軍五校經(jīng)過廣宗之戰(zhàn)還有多少戰(zhàn)力?各地兵馬能及時調(diào)動嗎?
不能!他什么都不能做!至少現(xiàn)在不能。
這種無力感,對于一個自以為掌控一切的皇帝來說,尤為折磨。他感覺自己就像坐在一個火藥桶上,而引線卻攥在下面那個他從未正眼瞧過的兒子手里。
劉宏的臉色陰沉下來,方才強撐的威嚴有些僵硬。他盯著劉朔,越看越覺得那張平靜的臉下面,藏著對他、對這個朝廷、乃至對整個皇權(quán)的蔑視與挑釁。
“眾卿平身。”劉宏的聲音從御座上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干澀和壓抑。
“謝陛下——”百官起身,重新站好。許多人都敏銳地感覺到了天子目光在涼王身上停留的異常,以及那股幾乎要凝成實質(zhì)的不悅與冰冷。
朝會,就在這種極其微妙而緊張的氣氛中,正式開始了。
劉朔微微抬眼,隔著晃動的冕旒珠串,與御座上那道復雜而陰郁的目光短暫相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厭惡與忌憚,心中卻是波瀾不驚,甚至有些漠然。
厭惡么?忌憚么?他心中冷淡地想,這才只是開始。當年你看不起的棄子,如今已經(jīng)成了能掀翻棋盤的手。這種滋味,好好品嘗吧,我的……父皇。
他重新垂下目光,如同最恪守臣道的親王,等待著這場注定不會平靜的朝會,進入下一個環(huán)節(jié)。真正的交鋒,或許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