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說天下諸侯的反應來到劉朔這里,天擦黑時劉朔總算把手頭的事捋出個頭緒。
袁紹舊宅的正堂里,油燈點了三盞,照得滿堂亮。案上堆的竹簡、軍報、名冊,小山似的。他剛批完最后一卷是關于傷兵藥材調撥的。
放下筆,他往后靠了靠,椅背(他不習慣跪坐早就弄出了桌椅)硌得慌。典韋端了碗熱湯進來,擱在案角:“主公,一天沒吃了。”
劉朔這才覺出餓來。端起碗,湯里飄著肉末和姜絲,他吹了吹,喝了一大口。暖流順著喉嚨下去,僵了一天的身子才算松快些。
“外面怎么樣了?”他問。
“降兵都圈在西大營了,九萬多人,分二十個營區管著。”典韋說,“咱們的人馬在城外扎營,傷兵都抬到東城那片空宅子里了,軍醫正忙著。”
劉朔點頭,把湯喝完。碗放下時,發出輕輕一聲磕碰。
他盯著碗沿看了會兒,忽然問:“袁紹手下那幾個文臣,田豐、沮授、陳琳,關在哪兒?”
“城西,原來一個糧官的小院。”典韋說,“沒上綁,就是不讓出門。門口有咱們的人守著。”
“走。”劉朔站起身,“去瞧瞧。”
典韋愣了愣:“現在?天都黑了。”
“就現在。”劉朔披上外袍,“陳宮先生在哪兒?叫上他一起。”
陳宮就住在隔壁廂房,還沒睡。聽見劉朔找他,披了件衣服就過來了。聽說是要去見田豐那幾個人,他眼睛亮了亮:“主公想收他們?”
“想。”劉朔說,“咱們缺人,缺得厲害。你、文和、仲德,三個頂十個用,可攤子越鋪越大,總不能把你們累死。這幾個人,田豐剛,沮授謀,陳琳文筆好,都是當世頂尖的。放在袁紹那兒糟蹋了,不如弄過來。”
陳宮點頭:“只是這幾個人都有風骨,怕不好勸。”
“所以才叫上你。”劉朔笑了,“你是讀書人,懂他們心思。咱們禮數到了,話說到,剩下的看他們自己選。”
三人出了門。街上空蕩蕩的,只有巡邏兵的腳步聲。月光很淡,照得青石板路面泛著冷光。
糧官的小院在城西僻靜處,不大,兩進。門口四個兵守著,見劉朔來,趕緊行禮。
“人在里面?”劉朔問。
“在,都在正堂。”守門的校尉壓低聲音,“田先生和沮先生在下棋,陳先生在寫字。”
劉朔點點頭,推門進去。
院子很靜,正堂的窗紙上透著光,映出三個人影。劉朔走到堂前,沒急著進,先咳了一聲。
里面棋子的聲音停了。
“哪位?”是田豐的聲音,冷硬的。
劉朔推門進去。
堂里三個人,田豐和沮授對坐在棋坪兩邊,陳琳坐在角落的書案前,手里還拿著筆。見劉朔進來,三人都愣住了。
田豐手里捏著的棋子啪嗒掉在棋盤上。沮授緩緩站起來。陳琳的筆在紙上頓住,墨暈開一大團。
劉朔走到堂中,拱手:“三位先生,打擾了。”
田豐盯著他,看了好幾息,才開口:“涼王深夜到此,見我們這些喪家之犬有何指教?”
聲音像凍過的鐵。
劉朔不介意,自己找了張席子坐下。陳宮在他旁邊坐下,典韋站在門口,沒進來。
“來看看三位。”劉朔說,“仗打完了,該聊聊往后的事了。”
“往后?”田豐冷笑,“涼王是來勸降的?”
“是”劉朔很直接,“三位大才,跟了袁紹,可惜了。袁紹那人,耳朵根子軟,愛聽郭圖逢紀那些奉承話,聽不進逆耳忠言。若是他肯聽三位的,今日這一仗,勝負還真不好說。”
沮授開口了,聲音平緩些:“涼王倒是看得明白。”
“看得明白,所以才來。”劉朔說,“三位要的是施展抱負的機會,袁紹給不了,我能給。”
陳琳放下筆,轉過身來。他四十來歲,文士打扮,袖子還沾著墨:“涼王可知,陳某寫的檄文,把涼王罵得狗血淋頭?”
“知道。”劉朔點頭,“寫得好。文采斐然,氣勢磅礴,一看就是大家手筆。”
陳琳噎住了。
田豐瞇起眼:“涼王不生氣?”
“生氣。”劉朔說,“但生氣歸生氣,才歸才。陳先生這樣的文筆,用來罵人可惜了。該用來寫安民告示,寫興學章程,寫修路文書這些事,比罵人要緊。”
陳琳不說話了,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筆桿。
沮授問:“涼王想讓我們做什么?”
“田先生剛直敢言,往后監察百官、糾察不法,正需要這樣的性子。”劉朔看向田豐,“沮先生多謀善斷,軍中政事,民生謀劃,都缺不了。陳先生文筆好,往后所有文書、詔令、章程,都要靠先生潤色。”
他頓了頓,看著三人:“三位在袁紹手下,老被郭圖逢紀之流掣肘,心中抱負十成使不出一成。憋屈不憋屈?”
這話戳到痛處了。
田豐臉色變了變。沮授嘆了口氣。陳琳低頭看自己寫的檄文那篇罵劉朔的文章,此刻顯得格外諷刺。
“涼王,”田豐聲音低了些,“你待世家如何,我們都知道。涼州并州益州,世家被你收拾得夠嗆。我們若是跟了你,家族怎么辦?”
“保。”劉朔說,“只要守法,不兼并土地,不欺壓百姓,我保你們家族平安。而且子弟想讀書、想從軍、想為官,我敞開大門。但有一條得憑本事,不能靠關系。”
田豐和沮授對視一眼。
劉朔繼續道:“我知道三位心里裝著天下。巧了,我也是。我這輩子有兩個心愿,說給三位聽聽。”
他坐直身子,聲音沉下來:“其一,讓天下百姓不再挨餓受凍。有田種,有衣穿,有屋住,孩子能讀書,老人能終老。我在涼州十年,做的就是這些。并州益州也一樣。往后河北,也要這么辦。”
“其二,”他眼神冷下來,“把周邊虎視眈眈的異族,趕盡殺絕。匈奴、鮮卑、羌、氐……這些年來中原燒殺搶掠的,有一個算一個,我要讓他們聽見漢人的馬蹄聲就腿軟,看見漢軍的旗幟就逃命。”
田豐呼吸急促了些。
沮授手指在棋坪上輕輕敲著。
陳琳的筆,又提了起來。
劉朔看著他們:“三位若是愿意幫我,這些事,咱們一起做。若是不愿意我也不強求,明天發路費,送三位回老家。只要不再與我為敵,我絕不為難。”
堂里靜了很久。
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把四個人的影子投在墻上,晃來晃去。
終于,田豐開口了,聲音有些啞:“涼王可知,今日這一仗,袁公若肯聽我一句,死守鄴城,拖到糧盡,勝負猶未可知?”
“知道”劉朔點頭,“所以我更想請先生出山。往后我若有錯,先生盡管罵,罵得越狠越好。我劉朔別的不敢保證,但聽得進真話這一點,比袁紹強。”
田豐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來,走到劉朔面前,一揖到底:“田豐愿為涼王效力。”
沮授也站起來,跟著一揖:“沮授愿往。”
陳琳放下筆,走到堂中,卻沒急著行禮,而是問:“涼王真不記恨那篇檄文?”
“不記恨。”劉朔說,“各為其主罷了。況且先生文筆確實好,往后咱們的文書,還得靠先生撐場面。”
陳琳笑了,笑得有些釋然,然后一揖到底:“陳琳愿降。”
劉朔趕緊扶他們起來:“三位先生請起。往后,就是自己人了。”
四人重新坐下。陳宮這才開口,笑著說:“三位先生可能不知,主公求賢若渴,不是一天兩天了。涼州講武堂、格物院,都是主公一手辦起來的,寒門子弟、軍功子弟,只要有才,都能出頭。三位來了,正好補上文政這一塊。”
田豐點頭:“此事我有所耳聞。涼州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百姓富足,確實難得。”
沮授問:“涼王接下來打算如何治理河北?”
“分田,減賦,興學,修路。”劉朔說,“老四樣。但河北世家盤根錯節,得一步步來。三位熟悉本地情況,正好幫忙。”
田豐忽然想起什么:“涼王,還有一事傳國玉璽在你手中把?”
劉朔看了陳宮一眼,陳宮微微點頭。
“在。”劉朔壓低聲音,“是不久之后便要昭告天下。”
三人互相看了看,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些什么。
玉璽在手,大義就在手。劉朔不僅是涼王,更是靈帝長子,是正統。這一點,比什么都重要。
田豐深吸一口氣:“涼王不,殿下。田某還有一言。”
“先生請講。”
“殿下待我們以誠,我們必以死相報。”田豐說,“但殿下也要答應我們往后用人,首重德才,不看出身。郭圖逢紀之流,絕不可再用。”
劉朔鄭重道:“我答應。”
四人都松了口氣。
又聊了些具體的事怎么安置降兵,怎么安撫世家,怎么調配糧草。油燈添了兩次油,窗外的天從漆黑變成深藍,又透出一點灰白。
雞叫了。
劉朔站起身:“天快亮了,三位歇會兒吧。住處已經安排好了,就在府衙旁邊。有什么需要,盡管說。”
田豐三人送他到門口。臨走時,沮授忽然說:“殿下,袁公……會怎么處置?”
劉朔停下腳步,想了想:“他若來降,我保他性命,做個安樂公。他若不來便隨他去吧!”
三人躬身相送。
出了院子,晨風撲面,很涼。劉朔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陳宮跟在他身邊,輕聲說:“主公,這三個人成了。”
“嗯。”劉朔點頭,“成了。往后河北的事,有他們幫著,你能輕松些了!這些年辛苦你們了!”
陳宮笑了:“臣倒不怕累。只是主公身邊,總算又多了幾個能商量事的人。”
兩人并肩往回走。街道上,已經有早起的小販推著車出來,看見他們,嚇得要躲。
劉朔擺擺手:“該做什么做什么,不用怕。”
小販將信將疑,慢慢把車推到路邊,開始擺攤。
天漸漸亮了。
劉朔回到住處,沒急著睡。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漸漸蘇醒的鄴城。
這座城,昨天還是袁紹的。今天,是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