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甲騎兵沖過的地方，留下一條血肉鋪成的路。

馬披著甲，跑不遠。沖了一陣，速度慢下來。帶隊的高順勒住馬，舉起長槍。一萬重騎齊齊停步，在原地結(jié)陣，像一群鐵雕塑立著，誰過來誰死。

輕騎兵開始收割。

馬岱和趙云各帶本部，來回沖殺。馬刀砍下去，人頭滾落；長槍捅過去，血噴如泉。袁軍成片成片地跪地投降，扔掉兵器，雙手抱頭。

但還有人在抵抗。

戰(zhàn)場中心，約莫三萬袁軍，圍著蔣奇，結(jié)成圓陣。盾牌在外，長矛朝外，弓弩手在內(nèi)。這些人多是老兵，知道投降也是死，不如拼了。

劉朔在遠處看著，對關(guān)羽說：“云長，去勸降。”

關(guān)羽提刀過去，赤兔馬踏過血泊，濺起暗紅的泥。他在蔣奇陣前勒馬，青龍偃月刀一指：“降，或死。”

聲音不大，但傳得遠。

蔣奇站在陣中，渾身是血，左肩中了一箭，箭頭還插著。他看看周圍，三萬人，個個帶傷，個個眼中有恐懼，但也有決絕。再遠處，十四萬大軍已經(jīng)潰散，尸橫遍野。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說話。

陣中一個年輕校尉突然吼：“蔣將軍，不能降，顏良文丑二位將軍死得慘，咱們要是降了，對不起他們！”

這話一出，原本動搖的人又握緊了刀。

關(guān)羽瞇起眼。

劉朔在遠處看見，對徐晃說：“公明，帶弩車營上前。擺開，瞄準，但不放。”

徐晃領(lǐng)命。三百架弩車被推到陣前，一字排開。弩箭上弦，箭頭對準那三萬人的圓陣。弩手站在車后，手放在扳機上，等著。

壓力。

無形的壓力像山一樣壓過去。三萬袁軍看著那些弩車，看著那些黑洞洞的箭槽，手心冒汗，腿發(fā)軟。

劉朔騎馬走到陣前，在關(guān)羽身邊停下。他看著蔣奇，看了很久，然后開口：

“蔣將軍，你這些兵，都是好兵。不怕死，敢拼命。”

蔣奇咬牙：“涼王要殺便殺！”

“我不殺你們。”劉朔搖頭，“殺了你們，今天死的人就白死了。”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讓三萬人都能聽見：“我知道你們恨。恨顏良文丑死得慘，恨我使詐，恨這仗打得憋屈。可你們想想這一仗，為什么打？”

沒人回答。

劉朔繼續(xù)說：“為袁紹的面子？為河北世家的利益？還是為你們自己？”

他指著遠處的鄴城：“鄴城里，袁紹住大宅，吃山珍海味。你們呢？你們家里分的田夠吃嗎？有冬衣過冬嗎？孩子能念書嗎？”

陣中有人低下頭。

“我打下并州，第一件事是分田。”劉朔說，“每戶按人頭分，官吏多占一畝，砍頭。打下益州，免賦三年，興學堂，孩子不論貧富都能念書。涼州更不用說跟了我十年的老卒，家里最少五十畝地，子女官養(yǎng)。”

他看著那些兵：“你們今天戰(zhàn)死在這兒，家里能得什么？幾斗米？幾尺布？然后呢？兒子接著當兵，接著為某個主公的面子去死？”

蔣奇嘴唇發(fā)抖。

劉朔最后說：“降了我，今天的事一筆勾銷。愿意當兵的，待遇照舊；想回家的，發(fā)路費，分田。我說到做到。”

沉默。

漫長的沉默。

只有風吹過戰(zhàn)場，帶起血腥味。

終于，一個老兵把刀扔在地上，咣當一聲。接著，第二個，第三個兵器落地聲響成一片。三萬人，齊刷刷跪下。

蔣奇長嘆一聲，單膝跪地：“末將愿降。”

劉朔下馬，走過去扶他起來：“蔣將軍請起。”

他轉(zhuǎn)身，對徐晃說：“收弩車，救治傷兵不分敵我，都救。”

“諾。”

太陽偏西了。

戰(zhàn)場漸漸安靜下來。只有傷兵的呻吟，戰(zhàn)馬的嘶鳴，還有火焰燃燒的噼啪聲。烏鴉越來越多，在天上盤旋，黑壓壓一片。

劉朔騎馬在戰(zhàn)場上走。

目光所及，全是尸體。層層疊疊，堆積如山。血滲進土里，把整片平原染成暗紅色。有些地方血積成洼，踩上去咕嘰咕嘰響。

他走到一處尸堆前，停下。

那是十幾個并州軍士兵的尸體，圍成一個圈，中間是個袁軍將領(lǐng)的尸體那人身上插了七八支矛，但死前也砍倒了三四個。

同歸于盡。

劉朔蹲下身，把一柄掉在地上的橫刀撿起來。刀身滿是血，刀刃崩了好幾個口子。他用手抹了抹刀柄，上面刻著兩個字：王六。

不知道是這刀主人的名字，還是他爹的名字。

他把刀輕輕放在尸體旁，站起身。

陳宮跟上來，低聲說：“主公，粗略清點，袁軍戰(zhàn)死約三萬八千，傷者不計，降者九萬余。我軍戰(zhàn)死約八千，傷一萬五。”

劉朔沒說話。

贏了。十四萬對十萬，殲敵近四萬，俘九萬，自損八千。這戰(zhàn)果，足以讓天下震動。

可那是八千條命。并州軍的八千，袁軍的四萬，加起來近五萬人，今天就死在這兒了。

“主公？”陳宮看他臉色不對。

劉朔搖搖頭，繼續(xù)往前走。

他走到重甲騎兵陣前。高順正在指揮輔兵給騎兵卸甲馬跑累了，得把馬甲卸下來，讓馬喘口氣。鐵甲太重，穿久了人受不了。

一個年輕騎士卸下面甲，滿臉是汗，頭發(fā)濕透貼在額頭上。他看著也就十**歲，嘴唇發(fā)白，手在抖不是怕，是累的。

劉朔走過去：“叫什么？”

騎士趕緊行禮：“回主公，小的叫李二，涼州武威人。”

“多大了？”

“十九。”

“第一次上陣？”

“第二次。上次打西域，小的在輕騎營。這次這次調(diào)來重騎營。”

劉朔看著他：“怕嗎？”

李二猶豫了一下，老實說：“怕。沖的時候，腦子是空的。等停下了，才覺得后怕那些人，被馬撞飛，被槍捅穿小的昨晚還做夢呢。”

劉朔拍拍他的肩：“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給你家里寫信，報平安。”

“諾”

劉朔繼續(xù)走。

走到傷兵營。帳篷搭了一大片，軍醫(yī)忙得腳不沾地。傷兵躺了一地，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哭，有的已經(jīng)沒了聲息。

一個軍醫(yī)看見他，要行禮，他擺手：“忙你的。”

他在營里轉(zhuǎn)。看見一個并州軍傷兵，左腿斷了，用木板夾著，疼得滿臉汗，但咬著牙不吭聲。看見一個袁軍傷兵，肚子上挨了一刀，腸子都流出來了，軍醫(yī)在給他縫。

活著，都不容易。

他走出傷兵營，回到中軍帳。

賈詡、陳宮、關(guān)羽、張遼、徐晃、趙云眾將都在。見他進來，都站起來。

劉朔擺擺手，坐下。盔甲沒脫，血也沒擦，就那么坐著。

帳里靜了片刻。

關(guān)羽先開口：“主公，此戰(zhàn)大勝。袁紹主力盡喪，河北已是我囊中之物。”

張遼說：“袁紹往南逃了，應(yīng)該是去投曹操。要不要追？”

劉朔搖頭：“不追。讓將士們歇口氣。這一仗打夠了。”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你們覺得，這一仗，咱們贏得如何？”

徐晃說：“贏得漂亮，以少勝多，陣斬顏良文丑，俘虜近十萬，此乃不世之功！”

趙云說：“重騎營首次出戰(zhàn)，戰(zhàn)果輝煌。但馬力消耗太大，沖鋒一次就得歇半天。往后得慎用。”

劉朔點頭，又看向賈詡和陳宮：“你們呢？怎么看？”

陳宮沉吟道：“此戰(zhàn)雖勝，但傷亡亦重。八千戰(zhàn)死，一萬五受傷都是跟了主公多年的老卒。”

賈詡說：“但這一仗必須打。不打，袁紹不會服。不打，天下諸侯不會怕。現(xiàn)在打完了，往后很多仗，可能就不用打了因為他們知道打不過。”

劉朔沉默良久。

“你們說的都對。”他緩緩道，“這一仗，咱們贏了兵甲，贏了陣型，贏了戰(zhàn)術(shù)。但真正贏的是咱們知道為什么而戰(zhàn)。”

他看著眾人：“袁紹的兵，是為袁紹的面子而戰(zhàn)。咱們的兵，是為家里的田、為孩子的學堂、為太平日子而戰(zhàn)。所以咱們敢死戰(zhàn)，所以他們一敗就潰。”

他站起身，走到帳邊，望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傳令”他說，“陣亡將士，不分敵我，厚葬。立碑，刻名。每人撫恤加倍，子女官養(yǎng)至成年，父母官府奉養(yǎng)。投降的袁軍，愿留的整編，愿走的發(fā)路費，分田。”

他頓了頓：“還有從今日起，河北免賦三年。清查田畝，準備分田。學堂、醫(yī)館、道路，都要建。”

眾將齊聲道：“諾”

劉朔轉(zhuǎn)身，看著他們：“這一仗打完了，但亂世還沒完。曹操在南，孫策在東，劉表在南。咱們的路還長。”

他深吸一口氣：“但至少今天，咱們讓天下人看到了跟著我劉朔，能打勝仗，能過好日子。”

帳外，天黑了。

營地里點起篝火。伙夫在做飯，米香肉香飄過來。士兵們圍著火堆，有的在擦兵器，有的在包扎傷口，有的在低聲說話。

還活著。

還能看見明天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