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關中那邊早就熱得人發蔫了,益州更是悶得像蒸籠。可并州這地方,春天來得晚,這時候才算是真正回暖。
早晚還得披件薄襖,中午太陽底下能出一身汗。地里的小麥竄了老高,綠油油一片,風一吹,麥浪嘩啦啦響。農人們扛著鋤頭在地頭轉悠,看著莊稼,臉上有了笑模樣。
劉朔站在晉陽城外的土坡上,看著遠處。官道上,運料的車隊排成長龍,都是往各郡馳道工地送的石料、木料、夯土用的石碾子。車隊走得不快,但一直沒停過。
“主公,照這個進度,晉陽到雁門的主干道,年底前能修通。”陳宮在旁邊說,“就是石料供應有些吃緊,幾個采石場都在趕工。”
“讓俘虜去。”劉朔頭也不回,“匈奴人里肯定有會采石的,挑出來,編成采石隊。干得好有獎勵。”
“諾。”
劉朔走下土坡,往城里走。晉陽城這些日子變化不小,街上的鋪子多了,行人臉上也少了前陣子的惶惶之色。有挑擔賣菜的,有推車賣陶罐的,有婦人牽著孩子買糖人雖然糖人還是麥芽糖捏的,粗糙得很,但孩子喜歡。
走到城南一片空地上,這里正在建新房。
不是土坯房,是磚瓦房。
劉朔停下來看。十幾個工匠正在忙活,和泥的、砌墻的、上梁的,有條不紊。墻砌到一人多高了,青磚壘得整整齊齊,磚縫用灰漿抹得平平整整。
“涼王”一個老匠人看見他,趕緊過來行禮。
“老張,進展怎么樣?”劉朔問。這老匠人叫張石頭,是從涼州調來的,燒窯的手藝在涼州數一數二。
“回涼王,這第三批磚成了”張石頭臉上帶著笑,“按您說的法子,燒出來的磚又硬又結實,顏色也正。您看這墻”
劉朔走過去,伸手摸了摸磚墻。冰涼,堅硬,敲了敲,聲音清脆。
“好。”他點頭,“瓦呢?”
“瓦也成了”張石頭從旁邊拿起一片瓦,灰黑色,弧形,厚薄均勻,“就是廢品率還有點高,十片里得廢兩三片。但比前兩批強多了,前兩批十片得廢一半。”
“慢慢來。”劉朔接過瓦片看了看,“工匠們的手藝都是練出來的。廢了的瓦也別扔,砸碎了摻到下一窯里,還能用。”
“是”
劉朔在工地轉了一圈。這里在建的是第一批試點房,一共二十戶,都是給去年冬天房子被雪壓塌的百姓住的。不要錢,只要答應將來幫工坊干三年活燒窯、運料、建房,什么都行。
不遠處,幾個婦人正蹲在地上挑磚。磚是燒好了運過來的,但有些邊角不齊,或者有裂縫,得挑出來。挑出來的好磚碼成一堆,等著砌墻用。
“涼王”一個婦人怯生生地站起來,“這磚房真給額們住?”
“給。”劉朔點頭,“等建好了,抽簽分房。抽到哪戶住哪戶。”
婦人眼圈紅了:“額家那土坯房,去年冬天塌了,壓死了婆婆要是早有這樣的磚房”
劉朔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拍拍她的肩:“以后都會好的。”
離開工地,劉朔往城西去。
城西有片空地,原本是王家的馬場,現在被改成了磚瓦工坊。十幾座磚窯冒著青煙,工人們進進出出,搬黏土的、和泥的、制坯的、燒窯的,各司其職。
劉朔走進工坊,熱浪撲面而來。五月天,窯邊更是熱得人發暈。
“主公,您怎么來了?”工坊管事是個年輕人,叫李鐵,是格物院出來的,滿臉黑灰,只露出一口白牙。
“來看看。”劉朔走到一座窯前,“這窯能燒多少磚?”
“一窯兩千塊磚,或者三千片瓦。”李鐵擦擦汗,“就是燒的時間長,得五天。出窯也得等兩天,涼透了才能搬。”
“太慢。”劉朔搖頭,“能不能多建幾座窯?或者把窯改大點?”
“建窯容易,但燒窯的煤”李鐵苦笑,“咱們現在用的煤,都是從太原西山那邊運來的。路不好走,一趟得兩天。煤不夠,窯多了也白搭。”
劉朔當然知道煤不夠。他前陣子讓人在并州各處勘探,已經找到了幾處露天煤礦具體位置他記不清了,只記得大概在太原、雁門一帶。但勘探需要時間,開采更需要時間。
“先克服一下。”他說,“等馳道修通了,運煤就方便了。到時候,磚瓦工坊要擴建,至少要能供應晉陽城和周邊幾個縣。”
“諾”
劉朔在工坊里轉了轉,看工人們制坯。黏土是從城外挖來的,摻了水和勻,放進木模子里,壓實,刮平,脫模—塊磚坯就成了。晾干后,送進窯里燒。
這工藝其實不復雜,但以前沒人大規模搞。一來是費燃料,木柴不夠燒;二來是沒需求,老百姓能住土坯房就不錯了,誰還想著磚瓦房?
但現在不一樣了。
劉朔要改變這個局面。
他知道,歷史上直到明清時期,磚瓦房才在富庶地區普及。但那太晚了。他要讓這個過程提前幾百年。
從磚瓦工坊出來,劉朔又去了城外的煤場。
說是煤場,其實就是一片空地,堆著小山似的煤塊。工人們用鐵鍬把煤裝上車,運往各個工坊。
煤的質量參差不齊。有的烏黑發亮,是好煤;有的發灰,摻著石頭;還有的干脆就是煤矸石,燒不著。
“主公,這煤不好挑啊。”煤場管事是個老兵,斷了一條胳膊,姓趙,“好些煤里摻著石頭,得一塊塊挑出來,費工費時。”
劉朔蹲下身,撿起一塊煤看了看。確實是,煤和石頭混在一起,不好分。
“這樣”他站起身,“找些俘虜來,專門挑煤。按挑出來的煤的重量算工錢,挑得多掙得多。另外,讓格物院的人想想辦法,能不能做個篩子什么的,把石頭篩出去。”
“諾”
離開煤場,劉朔騎馬往回走。路上經過幾個村子,看見不少人家都在修房子。不是磚瓦房,是改良過的土坯房墻加厚了,房梁加粗了,屋頂鋪了厚厚的茅草,有的還抹了層泥漿。
看到劉朔,村民們紛紛停下活計行禮。
“涼王”
“涼王來啦”
劉朔下馬,走到一戶人家前。這家的房子剛修好,土墻抹得平整,屋頂的茅草鋪得厚實。
“老人家,房子修得不錯啊。”劉朔對正在收拾院子的老漢說。
老漢咧嘴笑:“托涼王的福,官府發了木料,還派了工匠來指點。這回修的房子,保準冬天壓不塌。”
“那就好。”劉朔點頭,“等過兩年,磚瓦多了,咱們再蓋磚瓦房。”
“磚瓦房?”老漢眼睛亮了,“那敢情好,老漢這輩子要是能住上磚瓦房,死也值了”
劉朔笑笑,沒說什么。
他知道,這些百姓要求不高。有房住,有衣穿,有飯吃,就滿足了。但他要給的,不止這些。
他要讓他們住上不怕風雪的房子,穿上暖和的棉衣,吃上飽飯,孩子能讀書,老人能養老。
這很難,但再難也得做。
回到府衙,天已經擦黑。
劉朔剛坐下,陳宮就拿著文書進來:“主公,各郡報上來的春耕數據匯總好了。新開荒地三十七萬畝,補種冬小麥十五萬畝,棉花試種五千畝長勢都不錯。”
“好。”劉朔接過文書看了看,“告訴各郡,夏收后抓緊時間搶種一季豆子或者烏麥(蕎麥)。地不能閑著,多收一季是一季。”
“諾。”
“另外,”劉朔想起什么,“從涼州調的那批工匠,到了嗎?”
“到了,昨天到的晉陽。”陳宮道,“一共兩百人,有燒窯的,有冶鐵的,有木工,有瓦工。已經分派到各郡去了。”
“好。”劉朔松了口氣。人才永遠是短板,但好在涼州培養了這么多年,總算有點底子了。
兩人正說著,外面傳來腳步聲。
典韋大步走進來,臉色有些奇怪:“主公,外頭有人求見。”
劉朔抬頭:“誰?”
“不認識。”典韋撓撓頭,“說是從冀州來的,有要事見您。”
“冀州?”劉朔皺眉,“叫什么?”
“沒說。就說見了您才說。”
劉朔和陳宮對視一眼。
“帶進來吧。”劉朔說。
典韋轉身出去。不一會兒,領進來一個人。
看年紀得有三十歲上下,走路時腰板挺直,眼神清亮,不像尋常百姓。
進了堂,看了看劉朔,又看了看陳宮,忽然躬身行禮:“草民拜見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