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沱江水涼得刺骨。
張遼站在江邊,身后是五百精挑細選的士卒。這些人都是從涼州帶來的老底子,要么是羌人,水性好;要么是邊軍,翻山越嶺如履平地。每人只帶三天干糧、一壺水,兵器是短刀、手弩,輕甲都卸了,只穿緊身黑衣。
嚴顏指著江心那片黑黝黝的沙洲:“張將軍,就是那兒。從這兒下水,游到沙洲,歇口氣,再游到對岸。水流看著緩,底下有暗流,千萬小心。”
張遼點頭,轉(zhuǎn)身對士卒道:“都聽清了:下水后跟緊,別散。到沙洲集合,清點人數(shù),再走下一段。若有被沖走的,別硬救,保自己命要緊——這是軍令。”
“諾”五百人低聲應(yīng)道。
子時正,月黑風高。
張遼第一個下水。江水冰涼,激得他一哆嗦。他咬咬牙,往前游。身后,五百人悄無聲息地滑入水中,像一群黑色的魚。
游了約莫三四十丈,果然感覺到暗流—股看不見的力量拽著人往斜下方去。有幾個士卒差點被卷走,被旁邊人死死拉住。
張遼喘著粗氣爬上沙洲,回頭清點:少了一個。
“被卷走了……”副將低聲道,“救不救?”
張遼沉默片刻,搖頭:“繼續(xù)。”
不是他心狠,是救不了。這黑燈瞎火的,下水就是送死。
歇了一刻鐘,再次下水。第二段更險,水流更急。張遼感覺腿被什么東西纏了一下,低頭看,是水草。他拔出短刀割斷,繼續(xù)往前。
終于,腳觸到了實地。
他踉蹌爬上南岸,癱在泥灘上,大口喘氣。陸陸續(xù)續(xù),士卒們爬上來,一個個凍得嘴唇發(fā)紫,但眼神依舊銳利。
清點人數(shù):四百八十七人。少了十三個。
“記下名字。”張遼起身,擰了擰衣角的水,“回去加倍撫恤。”
沒人說話。打仗就是這樣,沒時間傷感。
張遼看向北方對岸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關(guān)羽、馬超他們,此刻應(yīng)該在飛云渡、落雁灘佯攻了。
“走。”他低聲道,“按計劃,往南。”
四百八十七人消失在密林中。
同一時間,飛云渡。
關(guān)羽率三千兵,大張旗鼓地架設(shè)浮橋。火把照得江面通明,戰(zhàn)鼓擂得震天響。對岸守軍緊張地放箭,但距離太遠,箭矢紛紛落入江中。
“將軍,”副將問,“咱們真造浮橋?”
“造。”關(guān)羽撫髯,“慢慢造,造得越像真的越好。”
而在下游十五里的落雁灘,馬超更夸張——他讓人扎了幾百個草人,穿上衣服,擺在江邊,遠遠看去像大軍集結(jié)。他自己率幾百騎來回奔馳,揚起漫天塵土。
對岸守軍果然中計,以為涼州軍要強攻,急忙調(diào)兵增援。
雒縣城頭,楊懷、高沛徹夜未眠。
“報——飛云渡涼州軍正在架設(shè)浮橋”
“報——落雁灘發(fā)現(xiàn)敵軍主力,至少萬人”
楊懷焦躁地來回踱步:“劉朔這是要干什么?兩處同時強攻?”
高沛盯著地圖:“不對……若是真攻,該集中兵力打一處。分兵兩處,每處兵力都不足,這不是劉朔的風格。”
“那他是……”
話音未落,又一名斥候連滾爬爬沖進來:“將軍,大事不好,南岸發(fā)現(xiàn)小股涼州軍精銳,約四五百人,正往廣漢方向急進”
“什么?”兩人同時色變。
高沛沖到地圖前,手指顫抖:“從哪過江的?”
“不、不知道……看痕跡,像是從上游鬼見愁一帶過來的……”
“鬼見愁?”楊懷倒吸一口涼氣,“那地方也能過江?”
“現(xiàn)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高沛急道,“四五百精銳,若是奇襲廣漢,廣漢守軍不足兩千多是老弱,萬一……”
萬一廣漢失守,雒縣后路被斷,就成了孤城
楊懷咬牙:“派兵追,必須截住他們”
“派多少?”
“三千……不,五千,要快”
“可咱們守軍總共才八千,調(diào)走五千,城防……”
“顧不上了”楊懷吼道,“廣漢若失,你我都是死罪,快”
半個時辰后,雒縣南門打開,五千守軍沖出,在守將吳桂率領(lǐng)下,向南急追。
城頭上,楊懷、高沛看著遠去的兵馬,心里七上八下。
第二天,午時。
張遼的四百多人,在山林里艱難跋涉了一夜半天。他們故意留下痕跡折斷的樹枝、踩倒的草叢、甚至扔下的破布條,讓追兵能跟上,但又跟不近。
“將軍,”斥候回報,“追兵距咱們十里,約五千人,全是步兵,走得急。”
張遼點頭:“好,按計劃,往連山鎮(zhèn)方向引。”
連山鎮(zhèn)在廣漢以北三十里,地形復雜,多丘陵、樹林,適合周旋。
“告訴弟兄們,”張遼對副將道,“再撐一天。只要把追兵引到連山鎮(zhèn),咱們的任務(wù)就完成一半。”
“諾”
雒縣北岸,關(guān)羽收到張遼傳回的消息(用信鴿),丹鳳眼中精光一閃。
“傳令,停止佯攻,真渡江”
飛云渡、落雁灘同時發(fā)力。浮橋一夜之間架成,涼州軍如潮水般涌過沱江。對岸守軍本就兵力不足,又被調(diào)走五千,哪里擋得住?
楊懷、高沛在城頭看著江北黑壓壓的涼州軍過江,臉色慘白。
“中計了……”高沛喃喃道,“那支小股部隊是誘餌……咱們把兵派出去了……”
楊懷拔劍:“守城,死守”
可守得住嗎?
涼州軍渡江后,不急于攻城,而是分兵兩路:一路由關(guān)羽率領(lǐng),直撲雒縣;一路由馬超率領(lǐng),繞到城南,截斷雒縣與廣漢的聯(lián)系。
等吳桂發(fā)現(xiàn)中計,率兵回援時,雒縣已被團團圍住。
圍城第三日,吳懿、泠苞來到城下勸降。
吳懿雙手還裹著布,仰頭高喊:“楊懷,高沛,開城吧!益州大勢已去,何必讓弟兄們白白送死?”
城頭上,楊懷看著這個昔日的同僚,心如刀絞。
高沛低聲道:“將軍,守不住了……糧草只夠半月,援軍……不會有援軍了。”
楊懷閉眼,良久,揮了揮手:“開……開門。”
雒縣,降。
劉朔入城時,秋雨綿綿。
他站在沱江邊,看著滔滔江水,對身旁的賈詡道:“文和先生,這計策……順利得我都有些不信。”
賈詡微笑:“不是順利,是劉璋手下,確實無人。若有一二明眼人,看出咱們的意圖,分兵固守渡口,再派輕騎追擊張遼將軍,咱們就難了。”
“可惜,沒有。”劉朔轉(zhuǎn)身,望向南方,“接下來,就是廣漢,然后……成都。”
“主公,”賈詡提醒,“連山鎮(zhèn)那邊,張遼將軍還在遛那五千追兵。”
“哦對。”劉朔笑了,“傳令馬超,率五千騎南下,接應(yīng)文遠。告訴他,那五千追兵,能收降就收降,不能收降……就殲了吧。”
“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