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龍抬頭。
長安城外十里亭,柳樹剛抽新芽,道旁殘雪未消。劉朔一大早就在這兒等著,身后跟著程昱、賈詡幾個文臣,還有一隊親兵。他沒穿甲胄,只一襲玄色深衣,站在初春的寒風里,眼睛一直盯著西邊官道。
“主公,時辰還早,不如到亭里歇歇?”程昱勸道。
劉朔擺擺手:“再等等。”
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
從涼州出發前,他特意吩咐去接人的隊伍:“慢慢走,不著急,務必讓老夫人舒舒服服地到長安。”其實心里恨不得他們插翅飛過來。
這些日子在長安,他住相國府,睡李傕那張鑲金嵌玉的床,總覺得不是滋味。未央宮就在那兒,空著,可他一次沒進去過。陳宮他們私下議論,說主公這是恪守臣禮,不敢僭越。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不敢,是不想。
西漢定都長安后,形成 “帝居未央,后居長樂” 的固定制度
他要等他母親先住進去。
遠處傳來馬蹄聲,一隊車馬緩緩出現在官道盡頭。最前面是百來騎護衛,中間三輛馬車,后面跟著輜重車輛。旗幟上繡著涼字,在春風里舒卷。
劉朔不自覺地往前走了幾步。
馬車在亭前停下。第一輛車的簾子掀開,先下來兩個侍女,然后小心翼翼地扶出一位婦人。
四十來歲年紀,鬢角已見霜色,穿著件半舊的深青色曲裾,外罩一件皮襖那是劉朔在涼州時特意獵來給她做的。面容溫婉,眼角有細密的皺紋,但眼神清亮,一看就是年輕時極美的女子。
原氏。
劉朔的生母,那個在深宮里忍辱偷生,把兒子拉扯大的宮女。
“母親”劉朔聲音有點啞,幾步上前,撩袍就要跪。
原氏一把扶住他,手微微發抖:“朔兒……快起來,你現在是王了,哪有王跪人的道理……”
“兒子跪娘,天經地義。”劉朔執意跪下,實實在在地磕了個頭。
身后程昱、賈詡等人面面相覷,也連忙躬身行禮。
原氏眼圈紅了,摸著兒子的頭,好半天才說:“瘦了……也黑了。這一路打仗,吃了不少苦吧?”
“不苦。”劉朔起身,扶住母親的手臂,“母親這一路才辛苦。從涼州到長安,千里迢迢……”
“不辛苦。”原氏笑了,眼角皺紋舒展開,“車上墊得厚厚的,還有炭爐。你派來的人伺候得周到,比在涼州時還舒服。”
這時第二輛車上的人也下來了。
甄宓穿著鵝黃色襖裙,披著白狐裘,由侍女扶著,婷婷裊裊地走過來。她懷孕五個月了,小腹微隆,氣色卻很好,臉頰紅潤潤的。后面還跟著鄯善公主、精絕女王兩位側妃,都是一身胡裝,英氣中帶著嫵媚。
“妾身拜見大王。”甄宓要行禮。
劉朔趕緊虛扶:“有身子的人,別多禮。路上可還安穩?”
“安穩。”甄宓柔聲道,“就是母親惦記大王,夜里常睡不好。”
原氏輕拍兒媳的手:“凈瞎說,我睡得可香了。”
眾人都笑。
劉朔這才看向第三輛車車上下來幾個文士模樣的人,還有幾個工匠打扮的。那是格物院、講武堂的核心人員,是他特意要求接來的。
“諸位辛苦。”他拱手。
那些人連忙還禮,神色激動。從涼州到長安,從邊地到帝都,這意味著什么,他們心里清楚。
寒暄片刻,劉朔扶著母親上了自己的馬車。車隊緩緩向長安城駛去。
車內,原氏透過車窗看著外面的田野。正是春耕時節,田里有農夫在忙碌,遠處還能看到新架起的水車,吱呀呀地轉著。
“這些……都是你安排的?”她輕聲問。
“嗯。”劉朔點頭,“關中這些年被禍害得不輕,得讓百姓喘口氣。”
原氏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父皇要是能看到……該多好。”
劉朔沒接話。對那個便宜皇帝爹,他感情復雜。有恨,也有那么一點點同情。但人都死了,說這些沒意思。
馬車進了長安城。
原氏看著寬闊的街道、整齊的坊市、來來往往的行人,眼睛慢慢睜大。她這輩子,前半生活在深宮那方寸之地,后半生活在涼州邊城,何曾見過這般氣象?
“這就是長安啊……”她喃喃道。
“嗯,長安。”劉朔握住母親的手,“母親,以后咱們就住這兒。”
車隊沒有往相國府方向走,而是徑直往北,穿過幾條大街,最后停在一座巨大的宮門前。
朱紅的宮墻,高聳的闕樓,匾額上兩個鎏金大字:長樂。
原氏愣住了:“這是……”
“長樂宮。”劉朔扶她下車,“西漢舊制,帝居未央,后居長樂。娘,從今天起,您就住這兒。”
原氏腳下一軟,差點沒站穩。劉朔趕緊扶住。
“朔兒,這、這不合規矩……”她聲音發顫,“娘一個宮女出身,怎么配住長樂宮?這要是傳出去……”
“誰敢說三道四?”劉朔聲音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您是靈帝妃嬪,是我劉朔的生母。如今我坐鎮長安,您就是這長安城里最尊貴的女人。住長樂宮,天經地義。”
他頓了頓,補充道:“至于未央宮……先空著。什么時候該住進去,我自有分寸。”
這話說得含蓄,但原氏聽懂了。她看著兒子,看著這個從襁褓里一點點帶大,如今已能撐起一片天的兒子,眼眶又濕了。
“你呀……從小就倔。”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娘聽你的。”
宮門緩緩打開。
里面不是想象中那種金碧輝煌、肅殺威嚴的景象。庭院里種了桃樹、李樹,有些已經打了花苞。回廊下擺著幾盆蘭花,顯然是新移栽的。正殿的布置也簡潔雅致,屏風、案幾、坐榻,都是素雅的樣式,但用料考究,做工精細。
最顯眼的是東暖閣窗前擺著一張軟榻,榻上鋪著厚厚的錦褥,旁邊小幾上放著茶具、棋盤,甚至還有幾卷書。墻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涼州金城的雪景。
那是原氏在涼州時常看的那幅畫。
“這些……”她轉頭看兒子。
“我讓人按您在涼州時的喜好布置的。”劉朔笑道,“怕您住不慣。”
原氏走到軟榻前坐下,摸了摸錦褥的料子,又看了看窗外的桃樹,忽然笑了:“怎么住不慣?這兒比涼州暖和,花草也多……就是太大了,我一個人住,空得慌。”
“不是一個人。”劉朔在母親面前蹲下,像小時候那樣仰頭看她,“宓兒她們也住這兒,陪您。等孩子生了,您還能帶孫子。這宮里地方大,到時候您想種花就種花,想養鳥就養鳥,怎么舒服怎么來。”
原氏摸摸兒子的臉,嘆了口氣:“你啊,什么都替娘想好了。”
“應該的。”劉朔握住母親的手,“當年在宮里,您護著我。現在,該我護著您了。”
母子倆說了會兒話,甄宓她們也安頓好了,過來請安。劉朔這才起身,對程昱等人道:“走吧,去相國府,還有事要議。”
走到宮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母親坐在窗前的軟榻上,甄宓在一旁陪著說話,陽光透過窗格灑進來,暖洋洋的。
這才像個家。
雖然這個家,在皇宮里。
回相國府的路上,賈詡忽然問:“主公今日入住長樂宮,明日消息傳開,關東那些諸侯恐怕……”
“恐怕什么?”劉朔淡淡道,“說我僭越?說我圖謀不軌?隨便他們說。我母親住長樂宮,怎么了?未央宮我還空著呢,夠給他們面子了。”
他頓了頓,冷笑:“這天下,遲早要憑實力說話。我現在坐擁涼州、西域、青海、關隴,兵精糧足。他們愛說什么說什么,等我把刀架到他們脖子上的時候,看他們還說不說。”
賈詡不再多言。
回到相國府,果然已經有一堆事等著。春耕的進度、新兵的訓練、各郡縣的稟報……劉朔埋首處理,一直到深夜。
合上最后一卷竹簡時,他忽然想起什么,問親兵:“長樂宮那邊……老夫人歇下了嗎?”
“回主公,一個時辰前就歇了。王妃說,老夫人今日高興,晚膳多用了半碗粥,睡得也踏實。”
劉朔點點頭,走到窗邊。
夜色里的長安城靜悄悄的。遠處長樂宮的輪廓隱在黑暗中,只有幾點燈火。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陽那個冰冷的宮殿里,母親抱著他,在漏雨的屋檐下,哼著歌哄他睡覺。
那時候她那么年輕,那么美,眼里卻總是帶著愁。
現在好了。
她住進了長樂宮,有兒媳陪著,馬上還要有孫子。再不用擔驚受怕,再不用看人臉色。
這十年折騰,值了。
劉朔伸了個懶腰,覺得渾身的疲憊都消散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