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潼關獻降的消息傳到長安時,劉朔正在看春耕的賬冊。
“報潼關守將張橫,率部三千二百人,開城請降,賈軍師手書在此!”傳令兵跑得滿頭大汗,呈上一封絹書。
劉朔接過,掃了兩眼,笑了。
賈詡還真是說到做到。信里說得很客氣,什么仰慕涼王威德不忍關東戰火再起,但劉朔知道,實際無非是張橫看清了形勢長安都丟了,潼關一座孤關守個屁?還不如賣個人情,換個前程。
“張遼。”他抬頭,“你帶五千兵去接收潼關,仔細清點守軍、糧草、軍械。張橫若誠心歸附,就讓他仍守潼關,歸你節制;若有異心……”
他沒說完,張遼抱拳:“末將明白。”
張遼走后,劉朔把絹書遞給程昱:“先生看,潼關一下,咱們這關中,算是徹底捂嚴實了。”
程昱撫須,眼中也有喜色:“潼關、武關、蕭關、大散關,關中四塞,如今盡在主公之手。東拒關東,西控涼州,南制漢中,北御胡虜這可是王霸之基啊。”
劉朔走到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圖前。從隴關到潼關,八百里秦川,現在全插上了黑色小旗。這片土地,西起隴山,東至潼關,南依秦嶺,北臨渭北高原這就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關隴。
他手指劃過地圖,思緒卻飄遠了。
前世讀史,總聽什么關隴集團關中出將。從先秦的秦軍銳士,到漢初的關中良家子,再到后來的府兵根基這片土地,似乎天生就是為戰爭準備的。
為啥?劉朔在涼州待了十年,漸漸琢磨出點門道。
首先是地形。四塞之地,易守難攻,只要把幾個關口一卡,外面千軍萬馬也進不來。當年秦國就是這么干的,關起門來搞發展,等攢夠本錢了,東出函谷,橫掃六國。
其次是民風。關中這地方,說好聽點是尚武淳樸,說難聽點就是又窮又硬。土地不算肥沃,雨水也不多,老百姓想過好日子,要么老實種地,要么豁出去拼命。所以自古以來,關中人當兵的多,而且打仗不要命反正家里也沒啥牽掛。
再者是傳統。從商鞅變法開始,秦國就搞軍功爵制,殺敵立功就能封爵得地。這套制度深入骨髓,哪怕漢朝四百年了,關中人的血液里還流淌著上陣砍人頭,回來換富貴的念頭。董卓為啥能在短時間內拉起一支西涼軍?不是他多能忽悠,是關中這塊土壤,本來就適合養兵。
“程先生。”劉朔忽然問,“你說,董卓當年在關中,滿打滿算也就兩三年吧?怎么就能拉出十幾萬兵?”
程昱想了想:“一是他吞并了何進、丁原的舊部;二是他放縱士卒劫掠,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三嘛……”他頓了頓,“關中長期屯駐中央軍,北軍五校、羽林、虎賁,雖然爛了,但架子還在。董卓把這些架子填上人,就成了他的兵。”
劉朔點頭。這就對了關中不缺兵源,缺的是組織和裝備。
而這兩樣,他都有。
涼州十年,他建了完備的軍工作坊,百煉鋼的刀槍甲胄能自產自足;他推行講武堂,培養了基層軍官;他整合羌胡,馴出了優質戰馬。
現在有了關中的人力,再加上涼州的裝備和訓練體系……
“傳令。”劉朔轉身,眼中閃著光,“從即日起,在關中三輔之地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募兵。年齡十六到四十,身體健壯者,皆可應募。待遇從優:入伍即發安家錢五千,月俸粟三石,布一匹。有功者,按涼州軍功爵制升賞。”
程昱一驚:“主公,這待遇是不是太高了?涼州老兵也不過如此。”
“不高怎么招人?”劉朔笑道,“關中剛經戰亂,百姓困苦。咱們給錢給糧,他們才有活路,才會真心賣命。再說了”
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漸暖的日頭:“咱們現在最缺的不是錢糧,是時間。袁紹、曹操、袁術這些人,不會眼睜睜看著咱們坐大。必須盡快練出一支能打的關中軍,才能應對接下來的局面。”
程昱默然,半晌嘆道:“主公英明。只是一下子募兵太多,恐難統御。”
“分批來。”劉朔早有打算,“第一期先募三萬,就在長安周邊設營訓練。教官從涼州老兵里挑,訓練方法照搬講武堂那套隊列、紀律、陣型、體能,一個不能少。三個月,我要看到一支像樣的軍隊。”
他頓了頓:“另外,在關中推行軍功田制。凡立戰功者,按爵位賞田,免稅三年。陣亡者,家中免賦五年,子女由官府撫養至成年。”
程昱眼睛一亮:“此策若能推行,關中男兒必效死力”
當然會效死力。劉朔心里清楚,對老百姓來說,什么忠君愛國都是虛的,實實在在的土地、糧食、免稅,才是他們拼命的原因。商鞅早就證明過這一點。
正說著,陳宮匆匆進來:“主公,扶風、馮翊幾個大族派人來,說愿獻糧十萬石、錢千萬,只求”
“只求什么?”劉朔挑眉。
“只求主公不要動他們的私兵部曲,還有允許他們子弟入仕。”
劉朔笑了。這些地頭蛇,消息倒是靈通。他剛說要募兵,他們就怕了怕自己手里的武裝被收編,怕在新政權里沒位置。
“告訴他們,私兵部曲,十日內必須上報人數、裝備,接受整編。愿從軍者,待遇與募兵等同;愿歸農者,分田安置。至于子弟入仕……”劉朔想了想,“可以,但要經過考核。文職考經史律令,武職考兵法騎射。有真本事的,我歡迎;想混日子的,趁早滾蛋。”
陳宮苦笑:“這話是不是太硬了?”
“亂世用重典。”劉朔搖頭,“關中這些豪族,董卓在時依附董卓,李傕在時依附李傕,個個都是墻頭草。現在咱們剛站穩,不把他們收拾服帖了,將來必生禍患。”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些:“不過,可以給點甜頭。獻糧的,按市價八成折算,算他們捐輸,登記在冊,日后減稅時優先考慮。獻錢的,可以贖買部分田產咱們不是要推行軍功’嗎?總得有地吧?從他們手里買,價格公道些,雙方都體面。”
陳宮恍然。這是又打又拉,既收權,又給活路。
“還有一事。”程昱忽然道,“主公既已握有關隴,當定都于長安。金城那邊”
“金城還是根基,不能丟。”劉朔道,“這樣,我在長安設西京,金城為北京。長安總攬天下,金城節制涼州、西域。兩都并立,互相呼應。”
這主意其實是從明朝兩京制學的。北京南京,一北一南,既能控制全國,又能保留退路。現在他這西京北京,也是一個道理。
“另外。”劉朔想起什么,“派人回金城,把我母親、王妃,還有格物院、講武堂的核心人員,都接來長安。往后,長安就是咱們的大本營了。”
十年了,從那個冷宮棄子,到涼州藩王,再到如今坐鎮長安這條路,總算走到了一個像樣的起點。
程昱、陳宮退下后,劉朔一個人走到庭院里。
正月里的長安,積雪消融,枝頭隱隱有了綠意。遠處的市集傳來人聲,那是百姓在購置年貨雖然年已經過了,但新朝新氣象,大家心里都有盼頭。
他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幾句詩,好像是杜甫的?記不清了,只模糊記得什么“秦中自古帝王州”。
是啊,關中這地方,周秦漢,多少王朝從這里崛起。如今輪到他劉朔了。
不過,他和那些前輩不一樣。
他不要做第二個劉邦,第二個劉秀。他要做的,是終結這亂世,是避免那個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的悲劇,是讓華夏文明不至于在接下來的幾百年里沉淪。
路還長著呢。
潼關拿下了,關中基本穩了,但東邊還有曹操、袁紹,南邊有劉表、劉璋,北邊有胡人,西邊……哦西邊是自己的地盤。
一步一步來吧。
劉朔深吸一口氣,初春的空氣還帶著寒意,但已能嗅到泥土復蘇的氣息。
關隴盡握,只是開始。
接下來,該讓天下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關隴鐵騎了。
他轉身回屋,鋪開紙筆,開始寫下一階段的計劃:
一、整軍練兵,三月內練成三萬新軍。
二、恢復農桑,確保秋收。
三、梳理吏治,選拔人才。
寫著寫著,他忽然笑了。
前世當社畜時,最煩寫計劃書。現在倒好,天天寫,還寫得挺帶勁。
果然,當老板和當打工仔,心態就是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