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安定郡城臨涇的薄霧尚未散盡,一行車馬已悄然駛出城門。
劉朔為母親和妹妹安排的,是涼州境內最頂級的行旅配置。兩輛改良過的四輪馬車,車輪包覆著厚實的熟牛皮與鐵箍,減震用的多層鋼板與皮革交錯,即便在稍顯顛簸的路段也能保持平穩。拉車的四匹河西大馬,皆是肩高體健、毛色油亮的涼州健駒與部分西域良種雜交優選的后代,耐力與速度俱佳。車廂寬大,內襯錦緞,設有固定的小幾和軟榻,車窗嵌著可調節的琉璃片雖是渾濁的原始版本,但已能擋風透光,門簾厚實保暖。
劉朔、王越及近衛親隨則人人雙馬,皆是矯健的河西戰馬,鞍韉鮮明。一行人出了臨涇,便轉上通往金城的寬闊馳道。
這馳道是劉朔多年來利用戰爭俘虜、雇傭流民,并投入大量資源修建的涼州交通動脈。路基以黃土、碎石、石灰分層夯筑,寬闊可容四輛馬車并行,兩側有排水溝渠,關鍵路段甚至鋪設了平整的石板。每隔三十里設一亭驛,可供換馬歇息,傳遞消息。其規格與質量,比起秦代馳道有過之而無不及,在當今天下,恐怕也只有雒陽周邊少數官道可堪比擬。
馬蹄聲在堅實的路面上敲擊出輕快而富有節奏的韻律。馬車內,原氏掀開車窗一角,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平整的道路、遠處隱約的屯田村落、規整的渠道、還有護送隊伍中那些甲胄鮮明、沉默肅然的騎兵。這一切與她記憶中荒涼、混亂、危險的邊塞景象截然不同,處處透著秩序、力量與生機。她眼中既有驚奇,更有為兒子成就感到的深深自豪。萬年公主劉氏也趴在一旁,小臉緊貼著車窗,大眼睛里充滿了對陌生環境的好奇與一絲怯生生的依賴。
有了良馬、好車、馳道,加之劉朔歸心似箭,隊伍行進極快。途中僅在兩個驛站稍作停留,更換馬匹,補充食水。不過三日光景,金城那高大堅固的城墻輪廓,已遙遙在望。
金城作為劉朔經營涼州的核心,其城池經過數次擴建加固,墻高池深,甕城、角樓、馬面一應俱全,氣象森嚴。城門處車馬行人往來有序,守軍檢查雖嚴,但并無擾民之舉。劉朔車駕到來,城門尉早已得報,肅然行禮,百姓也紛紛避讓,眼中充滿敬畏與好奇。
車隊徑直駛入城中心的涼州王府(實質上已是王宮規格,但劉朔一直低調稱府)。府邸占地廣闊,雖不追求洛宮式的奢華繁復,但建筑恢宏大氣,布局嚴謹,庭園疏朗,處處透著實用與威儀。早已接到飛騎傳書的府內管事、侍女、仆役數百人,已在內府主院外列隊恭候。
劉朔親自攙扶母親下車,又小心地將有些怯場的妹妹抱下。原氏抬頭望著眼前氣象萬千的府邸門楣,再看著周圍恭敬垂首的人群,一時間百感交集。從洛陽冷宮到涼州王府,從朝不保夕到安若泰山,這中間的云泥之別,皆因自己的兒子。
“母親,妹妹,我們到家了。”劉朔的聲音溫和而堅定。
原氏用力點頭,眼圈微紅,緊緊握著兒子的手,另一手牽著公主,在劉朔的引領和眾人的簇擁下,步入了這座將成為她們新家的府邸。府內早已按照最高規格收拾出最寬敞舒適、景致最佳的院落供原氏居住,緊鄰的精致小院則安排給萬年公主,一應侍女、仆婦、護衛皆是精挑細選,可靠妥當。
安頓母親和妹妹稍事休息、熟悉環境后,劉朔并未停歇。他深知,母親平安歸來,且攜有萬年公主,這對于他麾下的整個集團而言,意義重大。他必須第一時間讓核心班底正式拜見,這既是禮儀,也是穩定人心、明確未來的必要步驟。
半個時辰后,王府正殿承運殿內。
劉朔端坐主位,身旁設了兩個稍側的座位,原氏與萬年公主盛裝而坐。雖然經歷長途奔波,但回到安全的環境,又有侍女精心打理,原氏氣色恢復了不少,端莊溫婉中自有一股歷經磨難后的沉靜氣度。萬年公主也換上了合身的新衣,雖然仍有些緊張,但在原氏身邊,也努力保持著公主的儀態。
殿下,以陳宮、程昱為首,典韋、關羽、張遼、高順、馬騰等文武重臣,以及數位劉朔后來提拔、忠誠干練的涼州本土及外來人才如治理民政的楊會、主管匠作營的墨研等,皆身著正式冠服,肅然排列。
劉朔目光掃過殿下一張張或熟悉或威嚴的面孔,這些都是他立足涼州、爭雄天下的基石。他朗聲開口,聲音在大殿中回蕩:“諸位,今日召大家前來,首要之事,便是拜見本王的母親。”他微微側身,向母親示意。
殿下眾人早已得知原夫人被成功接回的消息,此刻正式拜見,無不神情肅穆,按品級次序,上前大禮參拜:“臣等/末將等,拜見夫人!恭賀夫人鳳駕安歸,福壽安康!”聲浪整齊,透著由衷的敬意與恭賀。對于這些臣屬而言,主母的回歸,意味著主公最后一塊心病的消除,集團核心更加穩固,也象征著某種圓滿。
原氏在劉朔的示意下,微微起身,虛扶一下,溫聲道:“諸位快快請起。妾身流落險地,幸賴朔兒與眾位卿家盡心竭力,方能平安歸來。這些年來,朔兒能于涼州有所建樹,全賴諸位鼎力輔佐,老身在此,代朔兒謝過諸位。”說著,竟真的向眾人微微欠身。
這一舉動,讓殿下眾人連忙避讓,連稱不敢。陳宮與程昱對視一眼,心中感慨。他們是最早追隨劉朔的元從,親眼見證主公從深宮稚子成長為邊塞雄主,其中艱辛,不足為外人道。此刻見到主公生母如此明理謙和,心中更是欣慰,只覺得主公早年所受的苦楚,如今總算有了家庭的慰藉。
劉朔接著介紹萬年公主:“此乃先帝之女,萬年公主殿下。洛陽亂中,蒙母親憐惜,攜之同歸。今后便居于府中,視若家人。”
眾人又向公主行禮。公主有些無措,在原氏鼓勵的眼神下,學著原氏的樣子輕聲說了句免禮。稚嫩的聲音惹得一些年紀稍長的臣屬如馬騰等,眼中泛起一絲溫和。
簡單的拜見儀式后,劉朔令大部分臣屬暫且退下,只留下最核心的幾人:陳宮、程昱、典韋、關羽。
原氏看著眼前這幾位兒子最倚重的股肱之臣,目光尤其落在陳宮、程昱和典韋身上,眼中泛起真切的情感波瀾。她招了招手,柔聲道:“陳先生、程先生、典將軍,還有關將軍,請近前些。”
四人依言上前幾步。
原氏目光依次掃過他們,聲音微微哽咽:“陳先生,程先生,朔兒當年離京時,不過十歲稚童,身邊唯有二位先生不棄,一路護持,教導文武,謀劃方略。妾身雖在深宮,亦偶有聽聞,朔兒每每信中提及二位先生,皆敬若師長。若無二位先生嘔心瀝血,何來朔兒今日?妾身感激不盡!”說著,眼中已有淚光。
陳宮和程昱聞言,心中亦是激蕩。他們輔佐劉朔,固然有自身的抱負和主從情分,但得到主母親口如此真摯的感謝,那份成就感與歸屬感又是不同。陳宮拱手,語氣誠摯:“夫人言重了。宮(昱)等得遇明主,方能一展所學。主公天縱英才,仁毅果決,能有今日,乃主公英明,將士用命之功。輔佐主公,乃臣等本分,亦是大幸。”
程昱也沉聲道:“夫人平安歸來,主公再無后顧之憂,臣等亦為主公欣喜。日后定當繼續竭誠輔佐,以報主公知遇之恩,亦不負夫人今日之托。”
原氏點頭,又看向如同一座鐵塔般矗立的典韋,眼中充滿慈愛:“典將軍,老身記得,朔兒信中常提,將軍忠勇無匹。將軍待朔兒,不僅為主從,更似兄長。朔兒能有將軍護衛左右,實是他的福分。老身在此,多謝將軍了!”說著,又要行禮。
典韋這個大老粗,戰場上面對千軍萬馬也不變色,此刻卻被原氏幾句真摯的話語說得眼眶發紅,手足無措,連忙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卻帶著哽咽:“夫人!您可折煞俺老典了!護衛主公,那是俺的本分!主公待俺恩重如山,俺這條命就是主公的!夫人您平安回來就好,以后俺老典一定也護得夫人和公主殿下周全!誰想傷害夫人和殿下,先踏過俺老典的尸體!”樸實無華的話語,卻比任何華麗的誓言都更顯赤誠。
劉朔在一旁聽著,心中溫暖。他知道典韋這番話,絕對是發自肺腑。
最后,原氏看向關羽。關羽雖加入較晚,但其威名和能力早已彰顯,對劉朔也是忠心耿耿。原氏溫言道:“關將軍威震華夏,忠義無雙,能追隨朔兒,亦是朔兒之幸。日后還望將軍繼續助朔兒匡扶天下,拯救黎民。”
關羽丹鳳眼微睜,抱拳鄭重道:“夫人放心。關某既認主公,此生必竭忠盡力,輔佐主公成就大業,絕無二心!”
看著母親與自己最核心的班底如此融洽互動,劉朔心中最后一絲塵埃落定。家已安,臣心固,接下來,便是全力面對外面那個風云激蕩的大時代了。
他示意眾人重新落座,臉上的溫情漸漸被慣常的冷靜與威嚴取代。
“母親安然歸來,我心已安。”劉朔緩緩開口目光如電,掃過陳宮等人,“然,天下局勢,瞬息萬變。董卓焚毀洛陽,遷都長安,關東聯軍各懷異志,離散在即。而我涼州”
他頓了頓,沒有立刻提及傳國玉璽之事,那是需要更慎重時機宣布的王牌。
“也該有所作為了。”
原氏帶著萬年公主離開承運殿,返回內院歇息。大殿內,只剩下劉朔與他的心腹核心:陳宮、程昱、典韋、關羽。
氣氛從方才的溫情脈脈,轉為一種沉靜而凝重的肅穆。劉朔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起身,走到殿側一個不起眼的暗格前,撥動機關,取出一個古樸的木盒。
他托著木盒,走回主位,將它鄭重地放在面前的案幾上。典韋和關羽目光中透出好奇,而陳宮與程昱則似乎隱隱預感到了什么,神情愈發嚴肅。
“殿內已無外人。”劉朔的目光緩緩掃過四人,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在座諸位,于我劉朔而言,早已超越了簡單的君臣之義。公臺、仲德先生于我,如師如父;典韋、云長于我,如兄如臂。此間言語,出我之口,入諸位之耳,關乎我涼州未來命脈,乃至天下氣運。”
他停頓了一下,手輕輕撫過木盒表面。“此物,乃是我那已故的父皇靈帝,臨終前秘密交付王越,命其護送至我手中。王越不負所托,昨日方交于我。”
此言一出,典韋、關羽皆是身體微震,眼中驚疑不定。陳宮和程昱雖早有猜測,但聽到劉朔親口證實此物來自靈帝,且是臨終密付,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急促起來。
劉朔不再多言,直接打開了盒蓋。
殿內燭火通明,當那方玉璽完全呈現在眾人眼前時,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一瞬。那獨特的形制、威嚴的五龍紐、刺目的鑲金一角即便未曾親眼見過,在場的幾人,又有誰沒聽說過傳國玉璽的傳說?
“這……這是……”典韋瞪大了銅鈴般的眼睛,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仿佛怕驚擾了什么。
“傳國玉璽”關羽丹鳳眼中精光爆射,撫髯的手停在半空,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他飽讀春秋,深知此物在天下人心目中的分量。
陳宮和程昱盡管有所準備,但當真正看到這象征著受命于天的至高信物時,依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心跳如擂鼓。他們輔佐劉朔,固然是認定其雄才大略,但內心深處,未嘗不為主公的長放逐身份,在未來爭奪天下正統名分時可能遇到的障礙而隱憂。
如今,這最大的障礙,似乎被靈帝親手搬開了?不,不僅是搬開,而是直接將通往最高法理位置的天梯,遞到了劉朔腳下!
一時間,殿內只剩下幾人粗重的呼吸聲。激動、興奮、一種天命在我的強烈預感,沖擊著每個人的心房。尤其是典韋和關羽這等武將,更覺豪情萬丈追隨的主公若得天命,他們便是從龍之功,青史留名!
劉朔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他知道這份激動是人之常情。他沒有打擾,任由這情緒的浪潮翻涌了片刻。
直到陳宮最先從巨大的沖擊中強行鎮定下來,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主公……陛下,可還有何遺言?”
劉朔點點頭,將盒中那份帛書也取出,但沒有展開,只是沉聲道:“父皇留有親筆帛書,其中多有悔恨愧疚之詞,亦將此璽托付于我,言關乎大漢,望我善用之,匡扶社稷,拯救黎民。”
“陛下……終于……”程昱喟然長嘆,不知是感慨靈帝的悔悟,還是感嘆這遲來的托付之沉重。他很快也收斂心神,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如同最冷靜的謀士,開始審視這天降大禮背后的一切。
激動過后,現實的問題隨之而來。劉朔適時開口,打破了殿內激蕩的情緒:“玉璽在此,帛書在此。諸位都是我肱骨,且議一議,此物現世,于我涼州而言,是利是弊?當如何用之?”
這個問題如同一盆冰水,讓典韋和關羽也從狂喜中稍微清醒。是啊,拿到了玉璽,不等于就坐穩了天下。
陳宮眉頭緊鎖,沉吟許久,方才緩緩開口,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靜與縝密:“主公,諸位,此璽乃無上重寶,亦是無上兇器”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仿佛在對著無形的天下局勢剖析:“其利有三:一曰正名。主公雖為皇長子,然久處邊陲,與中樞疏離,且早年際遇特殊。得此璽,則主公乃靈帝秘密指定的正統繼承人法理上壓倒一切僭越者,包括如今在長安的獻帝(劉協)。天下忠義之士、心向漢室者,見此璽歸于主公,必如百川歸海,玉璽所至,即天命所歸,可極大打擊對手士氣,使其內部生疑,未戰先怯。”
“然其弊,亦有三,且更為兇險”陳宮話鋒一轉,語氣凝重,“一曰懷璧其罪。此璽一出,主公便從割據邊鎮的強勢藩王,瞬間變為擁有傳國玉璽、宣稱正統的天下最大靶子。
關東諸侯、董卓余孽、乃至益州劉焉、荊州劉表等宗室,皆會視主公為最大威脅,恐有聯手共擊之危,二曰時機未至。如今獻帝雖在曹操等輩手中,然名義上仍是天下共主。
主公若此時高舉玉璽,另立中央,便是公然分裂,予人口實,恐失大義名分,反被斥為篡逆。三曰根基未穩。我涼州雖強,然欲以一州之力,抗衡天下諸侯可能之聯合,尚無必勝把握。此時亮出玉璽,如同幼童持金過市,非但不能得利,反招殺身之禍!”
程昱深以為然,接著補充道:“公臺所言極是。此璽是王冠,亦是枷鎖。在主公未能真正橫掃**、實力冠絕天下之前,貿然亮出,弊遠大于利。如今關東聯軍討董,看似同仇敵愾,實則各懷鬼胎。董卓遷都,實力受損,但根基猶在。天下亂局,方才開始。此刻,悶聲發大財,高筑墻,廣積糧,緩稱王,方為上策。玉璽,當為壓箱底的決勝之物,而非現在便打出的牌。”
關羽撫髯點頭:“二位先生所言甚是。關某亦覺,此時亮出玉璽,如同在狼群中點燃火炬,雖亮卻危。不若藏鋒于鞘,待我涼州鐵騎踏平不服,震懾寰宇之時,再以此璽告祭天地,正位大寶,則水到渠成,無人敢置喙。”
典韋雖然不太懂那些彎彎繞繞,但也聽明白了大概,甕聲道:“就是說,這寶貝現在不能拿出來顯擺,得等咱們拳頭夠硬了,再把寶貝亮出來,讓天下人都服氣,對吧?俺聽主公和先生們的!”
劉朔聽著眾人的分析,心中甚是欣慰。他的核心班底,并未被突如其來的天命沖昏頭腦,反而第一時間想到了最現實的風險與策略,這與他的判斷不謀而合。
“諸位所言,深合我意。”劉朔緩緩蓋上了木盒,仿佛將那股躁動的天命暫時封印。“玉璽與帛書,乃絕密。除今日殿中五人及王越外,不得再有第七人知曉其存在與內容。嚴密保管,非我親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諾”四人肅然應命。
陳宮最后總結道:“主公,眼下之計,玉璽需深藏。對外,主公依舊是靈帝長子、涼州牧、大漢涼州王。可借母親歸來、公主托庇之事,宣揚孝義,收攏人心。對內,繼續鞏固涼州,積蓄力量,練兵備戰,關注天下局勢變化。待時機成熟,例如獻帝徹底淪為傀儡,天下失鹿,群雄逐之而疲憊,或我涼州已取得決定性優勢之時,再以奉靈帝密詔,承傳國璽,撥亂反正之名,堂堂正正,問鼎天下!如此,方為萬全之策。”
“善!”劉朔拍案而定,“便依此議。玉璽之事,就此定下,絕密處置。我等目光,當著眼于西域,漠北等地,我方軍隊少兒精,且騎兵較對于中原那種攻城略地的戰斗還不太適合。先拿下西域、漠北這些域外之地、也好發揮出我軍長處。且我預測未來一兩年關中必亂,到時候我等只需坐收漁利便可輕取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