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博士那意味深長的話語,如同在劉朔心中敲響了一記警鐘。他再次環(huán)顧這幽深廣闊的蘭臺與東觀,看著那些堆積如山、落滿灰塵的諸子百家竹簡帛書,一個更加清晰且緊迫的念頭涌現(xiàn)出來:
“董卓……西涼軍……洛陽大火……這些老祖宗留下的瑰寶,將來很可能被付之一炬!”
一想到《孫子兵法》、《商君書》、《墨子》這些凝聚了華夏千年智慧的典籍,可能在未來那場浩劫中化為灰燼,劉朔就感到一陣揪心的痛惜。這不僅是文化的損失,更是未來他想要重建秩序時,無可估量的知識寶庫的湮滅!
“必須把它們保護起來!能記下多少就記下多少,能帶走多少就帶走多少!”
一個大膽的“竊火”計劃,在他心中迅速成型。他要利用自己“透明皇子”的身份和孩童的便利,盡可能多地將這些被時代遺忘的“異端”精華,轉(zhuǎn)移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他的策略變得更有系統(tǒng)性。
優(yōu)先搶救兵家、法家、墨家、農(nóng)家、醫(yī)家等具有極強實用價值的典籍,其次是道家、名家、陰陽家等思想深刻的著作。那些重復的、或者過于玄虛的,則暫時放棄。
他不再局限于在蘭臺閱讀。每次離開時,他那看似與體型不符、略顯寬大的衣袖里,或者懷中緊貼的內(nèi)襯里,總會小心翼翼地藏匿一兩卷帛書,或者少數(shù)幾片記載了核心思想的輕薄木牘。竹簡太過沉重笨拙,易于攜帶的帛書和精選木牘成了他的首選。
利用認知偏差: 正如他所料,根本無人留意。偶爾有巡邏的侍衛(wèi)或整理書籍的書記官看見他,也只會以為這不受寵的皇子是拿些“無用雜書”回去涂畫玩耍,甚至有人眼中會流露出“果然是不務(wù)正業(yè)”的輕蔑。這種輕視,成了他最好的保護色。
畫面常常是這樣的:
一個三歲的孩童,抱著幾卷儒家《論語》或《孝經(jīng)》的竹簡,搖搖晃晃地走在宮道上,這是他用來應(yīng)付盤問的“幌子”。
而在無人注意的角落,他會迅速將袖中或懷里的帛書取出,塞進琉璃閣內(nèi)他早已挖好的、一塊松動的地磚之下,或者藏在殿后雜役院那個廢棄狗洞的深處,用干草和破瓦掩蓋。
昏暗的油燈下,原婉在縫補,而劉朔則伏在案前,面前攤開的是《論語》,手下卻用自制的細小炭筆,在粗糙的麻紙上(這時已經(jīng)有麻紙了也可以書寫)飛速默寫著他今日在蘭臺強記下來的《墨子·備梯》章節(jié),或者《吳子兵法》的精要。他的記憶力在此刻發(fā)揮到極致,力求一字不差。
這個過程充滿了風險,但也讓他更加深刻地理解了這些典籍的價值。
他看見那些論述精密城防的墨家竹簡,被蟲蛀出了小洞;記載著高效耕作法的《汜勝之書》農(nóng)卷,邊緣已經(jīng)脆化斷裂;蘊含著深刻辯證思維的名家《公孫龍子》,被隨意堆在角落,與一些廢棄的文書為伍……而另一邊,那些嶄新的、被頻繁取閱的《詩經(jīng)》、《尚書》等儒家經(jīng)典架閣,卻光潔如新。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使命感交織在他心頭。
這些被士大夫視為“小道”、“末流”的知識,恰恰是強國富民、守土安邦的實學!而那些被奉為圭臬的之乎者也,在未來的亂世中,除了空談,又能起到多少實際作用?
“阿母,你看這個字念什么?”他有時會指著麻紙上自己默寫的、關(guān)于法家“刑賞”的句子,故意問原婉。
原婉湊過來一看,臉色微變,低聲道:“朔兒,這……這是法家的言論,少看為妙,被人知道了不好。”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哦,”劉朔乖巧地應(yīng)道,迅速將麻紙翻面,露出下面《論語》的句子,“那我看這個。”
原婉這才放下心來,繼續(xù)手中的活計。
劉朔心中暗嘆。連母親這樣識字的寒門女,都深受主流思想影響,對這些“異端”之學避之不及。這更堅定了他的信念——他正在做的事情,是正確的,也是孤獨的。
日復一日,他的“秘密文庫”在悄然壯大。那塊松動的地磚下,那個廢棄的狗洞里,積累的帛書和麻紙筆記越來越多。這里面有讓他行軍布陣如虎添翼的兵家韜略,有讓他思考未來治國方略的法家權(quán)術(shù),有能提升民生與軍備的墨家、農(nóng)家、工家技術(shù)……
每一次成功的“轉(zhuǎn)移”,都讓他心中多一分踏實。
他站在琉璃閣的院子里,望著皇宮中心的方向,嘴角勾起一絲與他年齡極不相符的、沉穩(wěn)而睿智的笑容。
“你們爭你們的儒家正統(tǒng),搶你們的權(quán)力虛名。這些真正的瑰寶,我就笑納了。”
“待我將來就藩之日,便是這些文明火種,重見天光,燎原天下之時!”
他仿佛已經(jīng)看到,未來在那苦寒的封地之上,這些被搶救出來的智慧,將如何點亮黑暗,鑄就一支無敵的鐵軍,和一個強盛無比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