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過兩日,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中午,劉志芳終于將音色調到了最佳狀態,然后便讓童子準備馬車,迫不及待的跟著黃藥師一同上路。
以黃藥師的實力,甩掉劉志芳這個不會武功的琴宗很簡單。
但架不住劉志芳臭不要臉,硬是挽著黃藥師的手,來了個把臂同游。
黃藥師無奈至極,只能由著他。
一行人駕著馬車,晃晃悠悠的出了嘉興,往西南而行。
眾人是午時三刻出發的,申時一刻便到了地方。
歐羨走下馬車抬頭看去,只見此處三面環山,院門前有一灣溪水流過,門庭前立著雙柱出檐式牌坊,懸山頂的鷗尾在威風里劃出清瘦輪廓。
正中匾額刻‘傳貽堂’三字,兩側門聯云:
愚公未懈移山志
滴水終穿靈石心
歐羨見狀,心頭便知這一回要見的人是誰了。
此人乃朱熹傳人,亦是當世大儒,名輔廣,字漢卿,號潛庵。
只是歐羨沒想到,黃藥師這么個離經叛道之人,居然有一個理學大家的朋友。
劉志芳顯然比黃藥師還積極,馬車剛剛停穩,便快快下了車,小跑著上前敲了敲門。
片刻后,門房老者打開門,一看來人是劉志芳后,立馬將大門推開,拱手道:“劉大家來到,老頭兒有失遠迎,還請劉大家先入內,老頭兒去告知先生。”
“不必麻煩,”劉志芳擺了擺手,笑瞇瞇的說道:“你且在此處忙你的,我等自行入內。”
說罷,也不等門房老者同意,便拉著黃藥師往里走。
門房老者不敢阻止,只得任由劉志芳入內。
歐羨跟在兩人身后進入書院,一路經過沁心亭、小月峽、爛柯亭、江巖,最后穿過一道海棠門,進入了另一個院子里。
此院內一樹晚桂垂陰,新葉疊成碧玉。
石板縫間青草蔓生,偶有二月蘭點綴紫星。
書院的一株桃枝越墻探過,斜斜映在青苔斑駁的石缽上。
檐下白瓷盆里植著三兩莖蘭草,頗有幾分陸放翁‘小園煙草接鄰家’的紹興春意。
劉志芳樂呵呵的吆喝道:“漢卿老哥可在?”
片刻后,院子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楠甫,多日不見,依然精神奕奕。”
接著,一位老者在一名年輕書生的攙扶下走了出來,老者身穿青衫,霜鬢清癯,雖目藏書卷之氣,卻氣虛體弱,正是黃藥師的另一位至交好友、年過八旬的輔廣。
劉志芳見狀,連忙上前攙扶,言語中帶著幾分唏噓:“漢卿老哥,你我不過半年未見,怎變得這般羸弱了?”
輔廣笑了笑,緩緩道:“兩位老友,且屋內一敘。”
眾人進入房內,依次落座,那位青年書生便開始為眾人煮茶,輔廣樂呵呵的說道:“三月踏青,一時不察偶感風寒,與固城孫女毀老夫古琴無關。”
歐羨聞言,默默瞄了一眼黃藥師,原來自家太師父字固城啊!
劉正芳笑道:“老哥不提,那便無關,老哥提了,那便是有關,那可是盛唐雷家的酣飲風雪琴啊!”
歐羨呆了呆,這兩位所說的古琴,該不會就是曲桃枝燒掉的那張吧?!
輔廣搖了搖頭,任由劉正芳調侃。
黃藥師則神情嚴肅,將劉志芳親手制作的新琴遞了過去,開口道:“此琴名為海月清輝,以峨眉百年松木為琴身,是小弟一年前請楠甫兄所制,今日已調試琴音,贈予漢卿老哥。”
輔廣聞言,立刻擺手道:“此乃固城之愛,老夫不奪人所好。”
“吹竹彈絲誰不愛,焚琴煮鶴人何肯?”
黃藥師引用金石學家洪適的詩句后,看著輔廣認真說道:“此乃我之過錯,豈能由漢卿老哥傷心?”
見輔廣還要拒絕,黃藥師便繼續說道:“而且,此次我來,除了贈琴之外,還有一事要勞煩漢卿老哥。”
輔廣溫和的說道:“你我之間,何來煩勞之言?若非固城,老夫三十年前便死在外頭了。”
三十年前,黃藥師便已是天下有數的高手,朝廷與金兵議和未成,欲請輔廣前往。
結果輔廣才走出崇德,便遇到了山賊劫道,將他的書籍毀之一矩,就在有性命之危時,黃藥師從天而降,把山賊打得七零八落,救下輔廣。
輔廣雖然是理學大家,還是朱熹的嫡傳弟子,但他并不迂腐,主張性無善惡。
兩人隨意一聊,便成了好友。
“此子乃我之徒孫,名喚歐羨,年方十二,已閱讀兩千卷書。”
黃藥師單手一引,指了指歐羨說道:“小女盼著為他尋個真儒,好生學文。我第一個想到的...便是漢卿老哥啊!”
“十二歲……兩千卷?”輔廣指尖的茶盞微微一滯。
若換作劉正芳說這話,他已經端茶送客了。
但說這話的人是桃花島主黃藥師,他信!
可有人卻不信,那位沏茶的青年書生笑了一聲道:“一日十行空自許,不如云影與天長。”
此話一出,就算是讀書最少的劉正芳都聽出了那青年書生的諷刺之意,黃藥師也臉色一沉。
不等輔廣開口,歐羨便先說道:“未解仲尼求知訓,且看夏蟲難語冰。”
歐羨這里以《論語》‘知之為知之’為基,呼應上聯的浮夸讀書,又借《莊子·秋水》夏蟲不可語冰之典,暗諷固步自封者如井蛙觀天。
是以黃藥師聽得這話,頓時眉頭一挑,露出滿意的笑容。
那青年書生皺起了眉頭,沉思片刻才緩緩道:“休夸田巴詭辯才,曲士焉能欺史青。”
這話以戰國詭辯家田巴為典,《七錄》載其‘一日服千人’,然終被十二歲魯仲連以‘鴟梟鳴’斥之。更化《莊子》‘曲士不可語于道’之句,直指歐羨是逞口舌之快,終有青史明鑒。
歐羨沒有半點猶豫,直接說道:“縱有淳于嘲稷下,可聞《鹽鐵》論分明?”
黃藥師不禁撫摸胡須,收徒弟就該收這種,他能幫你掙面子。
就連輔廣也驚訝的看著歐羨,因為這段話中,歐羨引用了《史記·孟子荀卿列傳》中淳于髡‘稷下雄辯’卻遭孟子駁斥之事,暗諷對方空有辯才,然后又抬出桓寬《鹽鐵論》,明示天下論戰本就需要不同思想碰撞。
青年書生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額間都開始冒汗了,一時間竟想不出該如何應對。
“哈哈哈...果然是博覽群書、見識多廣,就連老夫都覺得有所收獲啊!”輔廣見狀,便開懷笑道。
劉正芳也點頭說道:“這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啊!我是真的老了。”
黃藥師得意一笑,但笑容很快隱去,故作不樂的說道:“羨兒,不可如此張揚。”
歐羨連忙拱手:“是,太師父。”
又看向那青年書生,拱手道:“這位師兄,小弟失禮了。”
那青年書生抿了抿嘴唇,有些生硬的說道:“師弟博覽古今,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