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實非有意遲到失約。”方既白說道。
“我自然知道不是故意的,不過總歸要有個理由的吧。”劉安泰說道,“而且,‘大圣’同志你要知道,你失約未至,我非常擔心,甚至已經做好了隨時轉移的準備了。”
“突然要熬夜加……”方既白回答道,然后他意識到了什么,突然閉嘴,“因為一些不可避免的情況,沒有能夠及時趕到。”
在用言語、行動姿態設套的時候,他注意力高度集中,暗中觀察、捕捉任何可能存在的疑點。
他從‘山貓’那細微的呼吸頻率變化中,捕捉到了一絲微不可查的異樣。
此前當他說出‘下午’的時候,‘山貓’的心亂了,盡管對方隱藏得很好,迅速恢復了正常,還是被他捕捉到了。
為什么會這般?
是‘下午’的時候,有什么特殊情況么?
出于安全起見,他下午并未去博云茶樓,是因為這個決定錯失了什么重要線索嗎?
不過,他并未懊悔,在覺察到可能有問題的情況下,下午去博云茶樓接頭絕對是愚蠢至極的。
……
“你是下午跟蹤了我,然后確定了我住在這里的?”劉安泰‘看了’‘大圣’一眼,問道。
“是的。”方既白說道,然后又是一聲咳嗽,他右手捂住嘴巴,還錘了錘胸膛,再次硬生生將咳嗽憋回去了。
蒙面后的雙眸盯著‘山貓’同志的眼睛看,方既白在觀察‘山貓’的表情。
進屋后,方既白就第一時間選擇了背光的位置,而‘山貓’則只能選擇坐在對面了,月光從縫隙摸進來,盡管很微弱,但是在披灑在黑暗中的面部,卻神奇般的有著一定的識別效果。
“‘大圣’同志,你知不知道你的這種行為是嚴重違反組織紀律的?跟蹤上級派來接頭的同志,這是十分危險的行為!”劉安泰十分生氣,陡然提高聲音,沉聲道,“你的這種行為是嚴重的錯誤,我會向組織上如實匯報此事的,你靜候組織上的處理結果吧。”
‘山貓’情緒似乎很激動。
是的,‘山貓’生氣是可以理解的,但是——
情緒似乎過于激動了?
“可以,我接受組織上的一切批評和處理。”方既白點點頭,說道。
“為什么深夜來見我?”劉安泰問道,“既然跟蹤我確定了我的住處,你完全可以在晚上更早一些時間來的。”
“我的‘大圣’同志呦!”他輕輕敲了敲桌面,“大半夜的,你這幅打扮沒有碰到人算你運氣好,要是碰到人了,說不得就被誤認為是闖空門的蟊賊了。”
“是因為有情況。”方既白說道。
“什么情況?”劉安泰大驚,立刻問道。
“我當時跟蹤你到了石婆婆巷,注意到隔壁十九號門口的那個修鞋攤。”方既白說道,“修鞋攤有問題,這地方就不是適合修鞋匠擺攤的地方。”
說著,方既白從身上摸出煙盒,從煙盒里彈香煙,一支煙卷不小心落在了地上,方既白低頭看了看,自然是沒有能找到的。
“我開燈吧。”劉安泰說道。
“算了,不必了。”方既白說道,“深夜開燈,容易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說著,他捏了捏煙盒,煙盒空了,方既白咳嗽了一聲,搖了搖頭。
“你傷風感冒了?”劉安泰關切問道。
“被工友傳染了傷風。”方既白壓抑著咳嗽,“繼續說那個修鞋攤,我懷疑修鞋攤有問題,為了避免被敵人察覺,就迅速撤離了。”
“亂彈琴,疑神疑鬼。”劉安泰皺眉,說道,“如果那個修鞋攤真的有問題,我豈會沒有察覺?”
他流露出不滿的態度,“‘大圣’同志,坐在你面前的也是一位久經考驗,有著豐富的對敵斗爭經驗的布爾什維克戰士。”
“我沒有那個意思。”方既白皺眉,他擺擺手,說道,想要解釋什么,卻又終究因為不善言辭,干脆閉嘴了。
……
“你錯了。”劉安泰說道。
“什么?”方既白有些驚訝,還有些不解,同時在思索,他甚至忘了咳嗽。
“那個修鞋攤就不是沖著我來的。”劉安泰說道。
“什么意思?”方既白思索著,嘶啞著嗓音問道。
“就在傍晚的時候,十九號的女房客在家門口被搶,搶劫的蟊賊就是修鞋匠和修鞋的客人。”劉安泰說道,“我早就注意到了那個修鞋攤,自然也注意到了他們的目標是隔壁十九號的女房客。”
“看來是我犯了經驗主義錯誤了。”方既白皺起眉頭,語氣中帶了自責。
劉安泰眉毛一挑。
對味了。
這正是他所了解和熟悉的那一類同志:
謹慎,敏感,多疑,很多時候只相信自己,或者說是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判斷。
但是,當意識到自己工作犯下錯誤的時候,同時又很容易陷入自責和自我檢討。
這是矛盾的性格,出現在這么一個人身上卻又似乎是可以理解的。
“地下工作,確實需要豐富的對敵經驗。”劉安泰嘆了口氣說道,“只是這一次你的經驗判斷錯誤。”
“不過……”他擺了擺手,說道,“不管怎么說,保持警惕性是對的。”
“是我犯下錯誤,我不會回避的。”方既白說道。
執拗,古板。
劉安泰給‘大圣’新添了評價。
……
“‘大圣’同志,組織上此次派我來南京,主要工作就是聯絡、找尋失聯的同志。”劉安泰說道,“并且以這些同志為班底,重建南京地方黨組織。”
“堅決,堅決服從組織決定。”方既白咳嗽了一聲,“‘山貓’同志,你可知道,我很高興啊。”
劉安泰聽得出來,‘大圣’是真的高興,說話冷冰冰的‘大圣’說‘高興’的時候,語氣都是飛揚的。
“組織上也很高興能夠重新聯絡上你們。”劉安泰高興說道,“‘大圣’同志,你這邊可還能聯絡上其他的同志?或者是知道有關其他失聯同志的一些情況。”
方既白沉默了。
劉安泰盡管心中急切,不過,他并未催促,而是平靜的等待‘大圣’的回答。
“‘山貓’同志,幾點了?”方既白忽然問道。
劉安泰摸出懷表,他來到窗邊,借著月光仔細辨別后說道,“差不多午夜一點三刻了。”
“‘山貓’同志。”方既白忽而起身,說道。
“怎么了?”劉安泰一驚,問道。
“我必須回去了。”方既白說道。
“啊?”劉安泰張大了嘴巴。
我話說完了嗎?
你回答我的問題了嗎?
你這是來接頭的?還是來趕場子的?
毫無規矩,無組織無紀律!
他從未見過如此這般來接頭的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