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白的雙手合十,掌心里是匕首,這是他精挑細選的匕首,鋒利無比,可以在最短的時間結束一個人的生命,少遭罪。
他很喜歡金屬的涼性觸感,這有助于他思考。
當然,仔細思索之下,這似乎又是能找到合理的解釋的。
一位荷包鼓鼓,日常叫包飯吃的旅客,這和我黨同志素來的清貧形象是大相徑庭的,這本身也可以視為是一種掩護。
對于一位經驗豐富的布爾什維克戰士來說,這未嘗不是一種身份上的偽裝。
想到這里,方既白的心中松了一口氣。
有敵人盯梢,這很可怕。
但是,最可怕的是接頭的同志有問題。
那這就不是接頭,這就是叛徒和敵人一起設下的引君入甕的陷阱了。
方既白對自己說,要相信同志。
只是,既然有了一絲疑慮,這一絲疑慮就一直縈繞在心頭,令他無法完全放松。
看來,要改變一下和這位同志接頭見面時候的做派了。
此外,還有非常重要的一點,那就是他懷疑敵人已經盯上了石婆婆巷二十一號了。
這種情況下,自己該怎么做?
還要不要見面?
見面的話,如何見面?
方既白眉頭緊鎖,陷入了沉思之中。
……
半個小時后。
方既白下樓,就近找了一家面館,要了一碗陽春面,離開的時候又在路邊燒餅攤買了兩個燒餅。
吃完面,他信步走回利民旅社。
“賣報,賣報!”小報童揮舞著手中的報紙,大聲喊道,“淞滬激戰正酣,**九十八師眭宗熙將軍殉國!”
“來一份《中央日報》!”方既白的腳步停住了,他叫住了小報童,掏出三角鎳幣,買了份報紙。
他展開《中央日報》看。
“國民革命軍九十八師駐守羅店,是日殲滅日寇三百余人,**傷亡巨大,眭將軍宗熙壯烈殉國!”
方既白只覺得鼻頭一酸,他深呼吸一口氣。
“眭大哥!”方既白將報紙合上,他的心中涌起了巨大的痛楚。
眭宗熙乃丹陽呂城鎮人,是他的同鄉。
兩人雖只見過數面,但是,這位黃埔一期的將軍對家鄉后進非常關心,對他多有勉勵。
沒想到此次再聽到眭大哥的消息,竟然是他壯烈殉國的號外。
收拾起悲痛的情緒,方既白回到了旅館。
……
約莫兩點五十幾分的時候,他從窗口看到石婆婆巷二十一號的房門開了,那位接頭的同志鎖門而去。
依舊是那一身藏青色的格紋長衫,涼帽是戴著的,不過《金陵日報周年特刊》雜志并未在手,他的手中拎著一個布包,雜志應該在包里。
方既白微微點頭。
這說明接頭的這位同志還是很謹慎的,避免在路上就被人認出身份——
只是藏青色格紋長衫,以及涼帽,這是比較尋常的衣裳,不具備確切指向性,最大化的避免了在路上可能面臨的危險。
將視線從接頭的同志的背影收回,他瞥了一眼修鞋匠。
修鞋匠拿了一頂草帽遮住了面部,正在休憩。
方既白的嘴角揚起了一抹嘲諷,這幾個小時都沒有生意,這位修鞋匠先生可是一點也不著急啊。
……
下午時分。
懸空烈日放肆的釋放著他的能量,樹梢無精打采的,街道上的行人似乎也是蔫蔫的。
方既白摸出懷表看了看時間,已然是下午三點三刻了。
石婆婆巷二十一號的住客并未回來。
方既白皺眉思索:
他下午選擇待在旅社,并未去接頭。
三點一刻的接頭時間已經過了半小時了,接頭的同志顯然很清楚‘大圣’不會去接頭了。
這種情況下,意味著可能有情況,按理說,石婆婆巷二十號的住客要即刻從茶樓撤離,迅速回住處的,甚至要考慮收拾行李換地方。
當然,若是方既白是那位接頭的同志的話,他在確認自己沒有被敵人鎖定的前提下,他不會輕易換住處,這個行為本身就容易引人注意。
但是,人卻始終未歸。
人去了哪里?
可是出了什么事?
方既白瞥了一眼修鞋匠還在,他的心中稍稍放心,這說明可能存在的敵人并未有什么行動。
只是,人去哪里了?
他盯著那修鞋匠又琢磨了一會,這才收回視線。
厚重的窗簾將窗外的陽光遮蔽,房間里陷入了昏暗。
方既白舒服的嘆了口氣,他發現自己似乎喜歡上了這種感覺。
或者不是喜歡?
是習慣了吧。
……
“人去哪里了?”章家駒面色陰沉的看著劉安泰,問道。
“是啊,人去哪里了。”劉安泰的腦門上有細密的汗水,他下意識說道,甚至不敢去看章家駒的眼睛。
“我們組長問你話呢。”曹安民上前就踹了劉安泰一腳。
劉安泰爬起來,擠出討好的笑容,小心翼翼說道,“章組長,‘大圣’應該還活著,許是因為一些事情耽擱了。”
他的心中非常清楚,抓捕黨內同志,尤其是抓捕‘大圣’,這就是他最大的價值所在。
所以,‘大圣’要活著,也必須是活著的。
“章組長,要不要我再刊登尋人廣告。”
章家駒陰冷的目光打量著劉安泰,似是要看透他的內心。
劉安泰惴惴不安,不敢再說話。
“劉先生不必驚慌。”章家駒笑了,語氣溫和說道,“先生愿意為黨國抓捕赤匪的心情,我很欣慰。”
他拍了拍劉安泰的肩膀,“劉先生且回石婆婆巷,這段時間深居淺出,至于說后續行動,聽候我的安排。”
“是,是,劉某明白。”劉安泰松了口氣,趕緊說道,“章組長旦有吩咐,劉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言重了,言重了。”章家駒微笑道,“去吧,去吧。”
劉安泰向章家駒鞠躬,小心翼翼的離開了。
曹安民正要說話,就看到組長那陰森的目光,下意識咽了口唾沫,不敢在再言語。
章家駒哼了一聲,陰著臉下樓。
曹安民看著章家駒的背影,嘴角的肌肉抽了抽,咧嘴笑了。
……
章家駒站在路邊,面色已然平靜,他招了招手。
一名黨務調查處特工假扮的黃包車夫過來了。
“組長。”
“跟在劉安泰的后面,不要被他發現。”章家駒上了車,低聲吩咐道。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