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健一是在一陣刺骨的劇痛中被驚醒的。
那是一種冰冷、鋒銳,仿佛有無數片剃刀正緊緊貼著他手腕和腳踝的皮膚,稍一用力,就要將他的血肉徹底撕開的痛楚。
他猛地抽動了一下身體,隨即,一股更加鉆心、更加深邃的劇痛,讓他瞬間倒吸了一口涼氣。與此同時,他聽到了身邊傳來數聲壓抑的痛呼和咒罵。
“痛!什么東西!”
“我的手!被綁住了!”
“別動!你他媽的別動!”
田中猛地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熟悉的、被探照燈照亮的操場,以及周圍十幾個和他一樣,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勢被捆綁在一起的同僚。他們都是731部隊化學武器研究部的精英。
他很快就明白了現在的處境。他們大約二十人一組,手腳都被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帶著鋒利刀片的鐵絲網緊緊地纏繞在一起,形成了一個無法分割的“人體集合”。他剛才的掙扎,不僅讓自己被刀片割傷,也同時拉扯了鐵絲,讓捆綁在一起的其他人遭受了同樣的痛苦。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開始在這些自詡為帝國精英的研究員心中蔓延。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而充滿威嚴的聲音,如同一記重錘,敲在了每個人慌亂的心頭。
“都給我靜止!保持絕對的靜止!”
是伊藤博士!化學部的最高主管,也是他們這組人的領導者。伊藤博士即便在這種絕境下,依舊保持著令人敬畏的冷靜。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聽著!”伊藤博士的聲音在微弱的呻吟聲中顯得格外清晰,“這是一個聯動陷阱!我們的四肢被一種帶刀片的刺繩捆綁在了一起。任何一個人的動作,都會牽動整條刺繩,對我們所有人造成傷害!想要活命,就必須放棄一切無效的掙扎!”
他的話語如同一盆冰水,澆熄了眾人心中恐慌的火焰。是啊,他們是帝國最頂尖的科學家,他們的大腦,才是最強大的武器。
“現在,所有人,聽我指揮?!币撂俨┦坷^續說道,他的目光在黑暗中銳利如鷹,掃視著身上那猙獰的鋼鐵束縛,“這是一個機械結構,只要是結構,就一定有它的源頭和結點。我現在需要尋找這條刺繩的主結所在。我們必須配合,用最小的幅度,一點一點地挪動,找到解開它的方法。明白了嗎?我們能做到!”
“哈伊!”眾人壓低聲音,齊聲應道。一種虛假的、基于智商優越感的希望,在他們心中悄然升起。
在伊藤博士的指揮下,這組由研究員組成的“肉團”,開始了他們艱難的自救。他們用盡了畢生的冷靜和耐心,以毫米為單位,極其緩慢地調整著自己的姿勢,試圖找到那致命刺繩的“阿喀琉斯之踵”。
田中健一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轉動著自己的手腕,感受著刀片與皮膚接觸的每一絲變化,并將這細微的反饋告訴身邊的同伴。他們的大腦在高速運轉,分析著力道的傳導方向,推演著繩結的可能構造。
而就在他們不遠處,那些由普通士兵組成的“肉團”,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他們沒有伊藤博士這樣的人物來穩定軍心,也沒有研究員們的分析能力。在醒來后的劇痛和恐懼中,他們陷入了掙扎與慘叫的惡性循環。
“放開我!八嘎!”一個士兵瘋狂地扭動身體。
“啊啊??!別動!求你了別動!”他身邊的同伴發出絕望的哭喊。
每一次掙扎,都換來二十人同時被刀片切割的酷刑。鮮血早已浸透了他們的軍裝,在地上匯聚成一灘灘粘稠的血泊。操場上,此起彼伏的慘叫聲、咒罵聲和求饒聲交織在一起,譜寫出一曲血腥而混亂的交響樂。
聽著遠處那撕心裂肺的慘嚎,田中健一的心中甚至升起了一絲優越感??矗@就是智慧與愚蠢的區別。他們,注定是能夠靠頭腦活下來的那一批。
經過近乎凝固的時間流逝,伊藤博士的聲音里終于帶上了一絲喜悅:“找到了!主結在這里!在我左腳的位置!它的結構很復雜,但可以解開!田中君,你的手離我最近,聽我指示,慢慢地……”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
一個身影,如同從地獄深處走出的死神,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
那人穿著一身他們再熟悉不過的、用于最高等級生化防護的全密封防護服,臉上是完全遮蔽了面容的防毒面具。他就像一個沉默的幽靈,靜靜地站在那里,手中提著兩個他們閉著眼睛都能分辨出型號的金屬高壓氣罐。
是他!是那個魔鬼!
田中健一的心臟猛地一縮。
那個魔鬼沒有說一句話,只是緩步走到了他們這組人的面前。他那雙透過面具鏡片看過來的眼睛,冰冷、空洞,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仿佛在看一群即將被處理掉的實驗材料。
然后,在田中健一和所有研究員驚駭欲絕的注視下,他伸出雙手,以一種無比熟練而冷酷的姿態,同時擰開了兩個氣罐的閥門。
“嘶——??!”
兩股顏色和氣味截然不同的氣體,帶著尖銳的嘶鳴,從罐口噴涌而出!
那一瞬間,田中健一的整個世界,崩塌了。
作為芥子氣和路易氏氣研發團隊的核心成員,他對這兩種氣體的認知,早已深刻到了靈魂里。他甚至不需要用鼻子去聞,光是看到那淡黃色的油狀氣體貼著地面蔓延開來的形態,以及另一股無色氣體出現時空氣中那微弱的扭曲,他就已經知道了那是什么。
那是“赤筒”!那是“黃筒”!
那是他們耗費了無數心血,用無數“馬路大”的生命作為代價,親手調制出來的……毒氣之王與死亡之露!
一股比死亡本身更恐怖億萬倍的寒意,從他的尾椎骨瞬間竄上了天靈蓋!他渾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在顫抖!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伊藤博士剛剛燃起的希望,他們引以為傲的智慧,在這一刻,顯得如此可笑,如此蒼白無力。
原來,那身外的刀片刺繩,根本就不是為了殺死他們,而是為了將他們牢牢地固定在這里,像一群等待被宰殺的牲畜一樣,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迎接他們自己創造出來的“杰作”的洗禮!
這是何等殘忍、何等諷刺的審判!
“不……不……”田中健一的嘴唇哆嗦著,牙齒瘋狂地打顫,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他看著那兩股死亡之霧如同情人般交織在一起,緩緩地、溫柔地向他爬來。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皮膚潰爛、肺部溶解、在無盡痛苦中化為一灘膿血的未來。
所有的冷靜、所有的智慧、所有的希望,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放棄了。
他徹底放棄了。
他松開了全身所有的力氣,絕望地向后躺倒。身體的重量讓刀片再次深深嵌入血肉,劇痛傳來,但他已經感覺不到了。因為**的痛苦,在靈魂的極致恐懼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身邊的其他研究員,看到田中健一這副如同被抽去靈魂般的反應,也瞬間明白了這意味著什么。他們都是這方面的專家,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兩種氣體意味著什么。
“啊……是芥子氣……是我們做的……”一個年輕的研究員發出了哭泣般的囈語。
“魔鬼!你是魔鬼?。 币撂俨┦磕菑堄肋h冷靜的臉,終于第一次扭曲變形,他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
然而,毒氣不會理會他們的絕望。
最先感受到的是眼睛。一股無法形容的灼痛感猛地襲來,仿佛有人將一把燒紅的硫酸潑進了他們的眼球。眼淚如同決堤般狂涌,視線在瞬間變得一片血紅,然后是徹底的黑暗。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緊接著,是呼吸道。當第一縷毒氣被吸入肺部,那種感覺,就像是吞下了一大口燃燒的巖漿。氣管、支氣管、肺泡……每一寸呼吸系統都在被殘忍地灼燒、腐蝕。劇烈到無法抑制的咳嗽爆發了,每一次撕心裂P肺的咳嗽,都劇烈地牽動著被捆綁的四肢。
“噗嗤!噗嗤!”
刀片刺繩盡職盡責地執行著它的“聯動”機制。每一次咳嗽帶來的身體抽搐,都讓鋒利的刀刃在二十個人的手腕腳踝上,劃開更深、更長的傷口。
物理凌遲的劇痛,與化學灼燒的痛苦,在這一刻完美地融合,升華成了一種超越人類想象力極限的酷刑。
皮膚上的反應接踵而至。路易氏氣的作用迅猛而霸道,凡是裸露在外的皮膚,立刻紅腫起泡,一個個巨大的、充滿黃色漿液的水泡迅速鼓起,然后“啪”地破裂,露出下面鮮紅糜爛的血肉。
他們瘋狂地扭動、掙扎,試圖擺脫這無孔不入的痛苦,但這只能換來刀片更深的切割,以及毒氣更快速的滲透。
曾經冷靜分析的伊藤博士,此刻像一條被扔上鐵板的蛆蟲,在地上瘋狂地翻滾,他的咆哮早已變成了不成聲的嘶吼,因為他的聲帶已經被腐蝕殆盡。
田中健一躺在地上,感受著皮膚的潰爛,肺部的溶解,以及四肢被反復切割的劇痛。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腦海中閃過的,是那些被他親手送進毒氣室的“馬路大”們,在臨死前,那一張張同樣絕望、同樣痛苦的臉。
原來……是這種感覺啊……
操場上,血腥味、腐臭味和毒氣的怪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令人作嘔的死亡氣息。此起彼伏的慘叫,逐漸化為嘶啞的哀鳴,最后,只剩下喉嚨被腐蝕后發出的、毫無意義的“嗬嗬”聲,以及膿血水泡破裂時發出的“啵?!陛p響。
李寒站在毒霧之外,如同一個冷漠的神祇,靜靜地欣賞著這幅由他親手描繪的地獄繪卷,直到最后一聲哀鳴也徹底消失在寂靜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