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黃的那廝貪墨了不少軍屯籽糧,適才俺瞧見湯吏目的人在清點,數目定然不小。”
“恁多糧食,總算教俺們能吃頓飽飯了!”
夜幕下,五名舉著火把的青壯聚在一處,商量著往劉峻所處的院子走去。
曾經入夜后寂靜無聲的黃崖百戶所,此刻時不時就能聽到說話聲和爽朗的笑聲。
兩名絡腮胡的魁梧青壯在笑著討論抄家所得的糧食,而另外三人則是沉默寡言。
在這其中,身材干瘦矮小的一人主動開口說道:“湯吏目召咱們過去,準是那姓劉的應承了。”
“雖說殺了姓黃的,得了不少他貪墨的糧食,但若是朝廷派兵來剿,俺們定然討不得好。”
“那姓劉的平日雖心善,卻是個悶葫蘆。”
“若他要教俺們投降,卻又怎生是好?”
“投降?哪個敢提投降二字!”
聽到那矮個子的話,左邊絡腮胡的青年忍不住叫嚷,而領頭殺了黃百戶的那所謂張郎也冷哼道:
“朝廷欠了俺們十五個月的月糧和行糧,這姓黃的平日又克扣屯田籽糧,欠餉不發,誓不投降!”
“是!欠餉不發,誓不投降!”
身后幾人紛紛附和,而他們此時也來到了劉峻所處的院子。
在與門口的軍戶打過招呼后,他們幾人便走入了土院內,并見到了站在土屋正房門口的幾名吏員。
衛所制雖然從嘉靖年間軍改開始不受重視,但百戶所內從高到低依舊有吏目、司吏、典吏和攢吏等四名吏員。
這些人曾經對他們這群普通軍戶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壞,若非如此,張郎早就帶著弟兄將他們都宰了。
瞥過他們,張郎帶著其余四人走入土屋之中,并在屋內見到了劉峻、劉成這對兄弟,以及坐在兩兄弟旁邊的湯必成。
“湯吏目……”
“都坐下說話。”
張郎等人只對湯必成作揖,完全忽視了劉峻,這讓劉成想要發作,但劉峻卻抬手攔住了他。
于他而言,現在最重要的是把動蕩的黃崖百戶所安定下來,而不是繼續生亂。
“是!”
張郎幾人坐了下來,而劉峻也目光從他們幾人身上掃視過去。
五人相貌平平,兩個絡腮胡和三個沒有胡須的青壯以張郎為首,而這張郎全名張燾,原本是普通的軍戶,但幾年前參加官堡防備青虜的作戰中斬獲虜首一顆,因此被人稱贊為張郎,在黃崖百戶所頗有名望。
他的那顆虜首,劉峻沒有記錯的話,應該是被黃夔這個前任百戶給昧下了,只是象征性的給張燾發了十五兩銀子。
盡管十五兩銀子不少,但這與朝廷告示所說的三十兩銀子相比就不算什么了,更別提張燾連官職都沒獲得,依舊還是個軍戶了。
興許從那時候開始,張燾就已經想著把黃夔這個百戶給殺了,只是如今才等到時機罷了。
仔細想來,如今確實是個不錯的時機,臨洮府、衛名義上有三千營兵和五千多衛所兵,但實際上能帶著出去打仗的不超過三千人。
如今東邊高迎祥、李自成他們鬧得厲害,新上任的三邊總督洪承疇從三邊四鎮調走了兩萬多精銳,其中臨洮便被抽調了千余人。
如今臨洮府內能打的不過兩千多人,若是再除去守關防備青虜的邊軍,實際能調來圍剿他們的不過幾百人罷了。
臨洮如此空虛,這才是張燾等人敢動手的真正原因。
不過空虛是一回事,能不能打又是另一回事。
甘陜可不是中原和江南,甘陜的城池官堡修建的高大厚實,易守難攻,遠不是他們這點人就能打下來的。
想到這里,劉峻又看向了張燾身后的那四人,兩個絡腮胡分別是朱軫、龐玉,看上去三十出頭,實際上才二十出頭,只是長的老成。
身子干瘦,看上去有些矮小的那人叫做陳錦義,年紀只有十七歲,是普通軍戶,平日里飯都吃不飽,劉峻記得他找自己借過十斤糧,想來不至于仇恨自己才是。
視線離開三人,劉峻又將目光投向幾人中沉默寡言的另名青年。
他身穿銹跡斑斑的胸甲,年紀不過十七八歲,總是瞇著眼睛,似乎喚作齊蹇,劉峻沒什么印象。
黃崖百戶所雖然只是百戶所,但所內卻有一百八十多戶,劉峻不可能記得所有人。
“湯吏目,召俺們過來,可是要分糧了?”
“正是,所里許多弟兄都餓著肚皮,就等著分糧哩。”
朱軫與龐玉兩人先后開口,張燾幾人也將目光投向了湯必成。
只是令他們驚訝的是,湯必成卻把目光投向了劉峻:“劉小旗說,這糧食該不該分?”
“自然是要分的!”劉峻不假思索開口,沒給湯必成任何機會。
“只是怎生分法,以及分了糧食后作何打算,這些都得說個明白。”
劉峻目光掃視幾人,心里卻不停打鼓。
如果現在是崇禎十二年,他肯定毫不猶豫的選擇揭竿而起,但現在不是崇禎十二年,而是崇禎七年。
五年時間看似不長,但劉峻卻知道這五年差距有多大。
崇禎十二年開始,北方全面大旱,流民遍地,明軍的精銳也在長期作戰中消耗差不多,以至于在松錦之戰中,兵部命令調遣九邊重鎮十三萬精銳,但實際上只調集到了八萬多人。
松錦之戰后的明朝就更別說了,真的可以說是只有孫傳庭和吳三桂這兩副家當,剩下的左良玉之流都只是軍閥頭子罷了。
在這種局面下起義,成功率還是很大的,想要成為占據一地的坐寇也并不困難。
反觀崇禎七年,洪承疇、盧象升、曹文詔、曹變蛟、左光先等人都在圍剿流寇,明朝財政雖然已經積欠很多,但還能勉強維持下去。
正因如此,西北的起義雖然如火如荼,但一直被明軍圍剿追擊,誰敢停下來就是死。
西北農民軍在早期共有三十六營,而這三十六營的三十六個頭領,只有張獻忠、李茂春、李自成、高汝利這四個人活到了崇禎上吊的那天,其他人不是在流竄過程中病死,便是被明軍擊敗典刑。
如果可以,劉峻真想投降后茍到崇禎十二年乃至十三年,哪怕留給他發展的時間不會太多,但也總比被中原十幾萬明軍追殺要好。
只是如今三邊總督是急于表現的洪承疇,而洪承疇為了表現,肯定是不會接受自己投降的,所以自己只能一條路走到黑。
最起碼在洪承疇當上五省總督前,自己不能輕易選擇投降。
“劉小旗覺得該怎生分法?”
湯吏目見劉峻依舊鎮定自若,也不免好奇他到底有什么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辦法。
對此劉峻卻與他短暫對視,對觀望的張燾幾人開口道:“投降是斷然不成的,朝廷如今容不得作亂的衛所戍兵。”
“留給我們的活路,只有離開臨洮這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