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賊囚!竟真不追來……”
夕陽西下,隨著劉峻率眾走出二十余里后開始扎營,張燾雙手叉腰站在忙碌的營地外,朝著和政百戶所的方向啐了口。
“速度快些,太陽落山后必須熄滅所有火源,不許焚燒柴草,以防敵人從遠處發現火光,趁夜色前來襲擊我營。”
“夜間不許支更鼓,止令傳箭,約量……”
張燾還在發泄,可身后卻已經響起了在他聽來刺耳的聲音。
他不用回頭都知道,這是姓劉的那廝在指揮扎營。
他有心讓劉峻難堪,可架不住這幾日行軍,許多弟兄都被劉峻收了心。
起初一兩日時,他還能使喚部分人給劉峻搗亂,但到了如今,尤其是今日劉峻在陣前所說的那些話,徹底讓許多弟兄都信服起了他,這讓張燾十分不爽。
白日劉峻的那些話,讓許多弟兄都覺得劉峻重視他們性命,而他張燾反而在旁人看來只有匹夫之勇。
想到此處,張燾就不由得把手搭在腰間刀柄上,不自覺攥緊刀柄。
幾個呼吸后,他好不容易恢復冷靜,回過頭去便見劉峻已經指揮眾人分工,七十幾人不是在喂食牛馬豆料淡水,便是以木車結陣,搭建帳篷、埋鍋造飯。
見此情況,他氣惱的往官道兩旁的山道走去,而營內的劉成見到張燾遠去,不由得對自家大哥抱怨道:“大哥,那姓張的又不干活。”
劉成的話,并未引起劉峻的半點情緒,他只是埋頭搭建帳篷,回應著:“不必管他,干好我們手中的活計便是。”
他這般姿態,令左右與他搭帳篷的朱軫、湯必成等人不由感嘆其氣量,就連隊伍中普通的兵卒都為此留下了印象。
與劉峻相比,此時的張燾仿佛未長大的孩子,為了些許事情就爭風吃醋,渾然不顧眾人都在干活,只有他無所事事,引得眾人心中不滿。
湯必成與陳錦義將這些事情看在眼底,對劉峻的防備更甚。
劉峻倒是沒有他們那么多心思,他這幾日一邊行軍一邊看兵書,倒是把《紀效新書》中的行軍、扎營、斥候及結陣御敵等篇幅都看了個大概。
他沒有按照知識來一板一眼的扎營,而是根據他們這支隊伍的人數和扎營的地勢來布置手段。
木車圍成圈,牛馬在牙帳后方,十四個營帳分別橫陳牙帳左右,木車出口側有挖出的二尺長寬小坑,方便眾人入廁。
如果按照戚帥之法,實際上還得布置羊馬墻、塹壕、拒馬等等營外工事,且扎營也更為復雜。
不過劉峻他們就七十四個人,人手不足,也沒有必要弄得那么復雜。
更何況他們起義的消息早就傳遍了臨洮,而臨洮衛遲遲沒有反應,也說明了臨洮衛兵力不足,沒有追剿他們的打算。
這并不出奇,畢竟就劉峻所了解,明軍想要剿賊,必須先快馬飛報本管上司,然后再轉報朝廷奏聞,等朝廷降下蓋有皇帝玉璽的圣旨,才能調遣官軍進行征討。
如今天下起義遍地,朝廷的流程雖然不至于那么繁瑣,但最起碼需要快馬飛報給身為三邊總督的洪承疇,得到回復后才能動兵圍剿。
這一來一去,長則**日,短則六七日。
正因如此,他們還有不少時間,這也是劉峻沒有著急逃入洮州的原因。
“以洪承疇的手段,應該知道臨洮衛收到消息后,我已經逃入洮州,所以他更有可能讓洮州圍剿我……”
劉峻邊干活邊思考著接下來有可能遭遇的官軍圍剿,臉上不由得蒙上了層陰云。
這幾日他已經從湯必成口中了解到了洮州的局面,洮州主要由洮州衛、卓尼土司、昝氏土司三方制衡為主。
其中卓尼土司楊國龍是真正的實力派,也是洮州的地方霸主,掌握著近十萬漢番人口、數十萬畝土地和數千精銳番兵,對朝廷時叛時附,是朝廷重點安撫和依賴的對象。
卓尼土司后,實力稍強的洮州衛則是控制著數萬軍戶和民戶人口,但能調動的也不過就是各所武官的家丁,加起來頂多千余人,且大多都在防備青虜和卓尼楊氏土司,能抽調對付劉峻他們的兵力有限。
除去卓尼楊氏和洮州衛外,洮州境內還有昝氏土司昝天福和垂巴寺僧綱等宗教勢力,他們控制的人口不過數千,能調動的兵馬也不過數百人罷了。
正因如此,只要卓尼楊氏土司不出手,他們還是有可能逃入松潘衛的。
想到此處,劉峻不免感受到了壓力,抬手擦了擦額頭的細汗,并起身將目光在人群中搜尋,很快便找到了湯必成。
“走關西嶺的北口進入山道后,多久能走出關西嶺?”
湯必成本就把注意放在劉峻身上,見劉峻詢問,他便不假思索回應道:“二十余里。”
“穿過關西嶺的崎嶇山道后,便可沿著小路向東南前往舊洮州寨和洮州衛官堡,也可尋小路前往松潘。”
直到如今,劉峻他們走的基本都是鄉道和官道,所以他對湯必成口中的小路還不太了解。
不過即便不了解,他也不可能傻乎乎的去洮州衛的官堡,畢竟洮州衛的可用之兵再少,也不是他們這甲胄不齊的七十四人能碰瓷的。
“如果要尋小路,應該如何找尋?”
劉峻沉聲詢問,湯必成則是沉吟片刻后說道:“舊洮州寨以西的河曲草原常有青虜出沒,軍民鮮少敢于放牧于寨西。”
“我們若是運氣不好,尋不得牧民,抓不到夜不收,便只有前往黑錯寺,詢問該寺堪布(寺主)了。”
“只是黑錯寺附近常有青虜生番出沒,青虜比官軍還要兇殘,在下以為不便前往黑錯寺……”
明朝將歸順朝廷的藏族部落稱為“熟番”,將未受教化且不服從管理、時常劫掠的部落稱為“生番”或“野番”。
生番雖然組織松散,但熟悉地形,時常出山劫掠邊地百姓、商隊,甚至小規模攻擊衛所據點,動輒數十數百人入寇,確實不好對付,湯必成沒有欺騙劉峻。
只是對于劉峻來說,前往洮州衛是死,走黑錯寺還有可能活,所以他沒有太多選擇。
不過他心里雖然這么想,但面上卻還是佯裝認可,凝重道:“你所言甚是。”
“我觀和政百戶所防守松懈,想來洮州也強不到哪去。”
“待我們通過關西嶺,便走小路前往舊洮州寨,征用些挽馬牛車再南下繞過洮州官堡,前往漢中。”
劉峻語氣謹慎、字字斟酌的表現,很快令湯必成不自覺贊揚:“將軍所言甚是。”
他回應之余眼神閃爍,而劉峻則是看帳篷扎的差不多,隨手抱起氈子走入帳內。
劉成與朱軫各自開始搬運東西進入牙帳,而湯必成則是走向了不遠處的鄧司吏。
與此同時,張燾則是在山頂看著營地漸漸成型,這才撇嘴走下了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