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拉開窗簾,又被光線刺到眼睛,江巳抬手擋眼,眉頭深深皺起,呼出一口濁氣,捋清了掌握不多的線索之后,沉著臉進浴室沖澡。
熱水從頭淋到腳,喚醒了更多的理智,江巳回憶那幾個零碎的片段,氣血翻涌,痛恨自己像個被**支配的野獸,對自己感到惡心。
“砰。”
一拳砸到冰涼的瓷磚墻壁上,泛白的指節(jié)滲出血珠。
熱氣氤氳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氣。
江巳在腰間圍上浴巾,擦干凈布滿水汽的鏡子。
鏡子里那張臉帥得濃烈張揚,表情卻是陰沉得要命,短發(fā)打濕后顯得異常黑,唇紅如血,那塊血痂被江巳注意到,視線定在那,腦中神經被牽扯了一下,他又多想起一個畫面。
是那個女人情急之下咬的。
沒留情,下了死口,一下就給他的唇咬破了皮,鮮血流出來。
江巳到這一刻還記得那股鐵銹一樣的血腥味在彼此口腔里肆虐、攪和,再被一股清甜掩蓋,指腹蹭了蹭破皮的地方,疼痛令他本就皺得很緊的眉心又加深了折痕。
裸露的胸膛上幾道鮮紅抓痕,脖子也未能幸免,咬痕與抓痕交織重疊,像是那個女人在跟他較勁。
江巳“嘖”了聲,將手中毛巾摜到鏡面上,那股力道,看著恨不得把鏡子砸碎。
出了浴室,江巳換上自己的衣服,拎起床上的被子抖了抖,目光被一抹璀璨的華光吸引,他手一松,被子落回床上,半拉拖到地上。
江巳彎腰拾起床上的東西,是條價值不菲的項鏈,銀色的主鏈,一排流蘇,每根流蘇上鑲鉆,中間那根流蘇的底部是顆碩大的粉鉆,周圍嵌了一圈碎鉆。
華麗精巧,不是爛大街的款。
江巳意味不明地挑了下眉,塞進了西褲口袋。
確定沒有遺落的東西,江巳轉頭走人。
他昨晚沒喝酒,不存在酒后亂性,大概率吃了不干不凈的東西,那盅莫名其妙被端上來的湯是最大嫌疑,可惜現在也無從查起。
在江城,哪個有膽子敢把手伸到他面前來搞事。
這就要問他的好奶奶和好媽媽了。
江巳磨了磨后槽牙,長腿跨上機車,重型機車引擎啟動的轟鳴聲刺耳,他抬手撥下頭盔的擋風片,一路風馳電掣地沖回了江家老宅。
剎車聲同樣刺耳。
院子里的動靜把客廳里幾個人都驚得往外看。
腳一踹邊撐,摩托車被穩(wěn)穩(wěn)扎在空地上,江巳拔掉腦袋上的頭盔隨便一扔,大步走進去,頗有種橫沖直撞的氣勢。
正好,他要找的人就在客廳。
“媽,奶奶,為什么要算計我?”江巳雙眼噴火,開門見山地質問沙發(fā)上對坐品茗的兩個女人。
兩人齊齊愣住。
朱錦薈率先反應過來,一身典雅套裝的婦人眼珠子一轉,打馬虎眼道:“什么算計,你說的話我怎么聽不懂?”
老太太隨后附和:“是啊,奶奶和你媽是你在這個世上最親的人,怎么會算計你。”
“我也想知道原因。”江巳薄唇一掀,冷颼颼地笑了下,語氣不無諷刺,“我做錯了什么要被至親之人在背后捅刀子。”
這話從何說起?老太太和朱錦薈面面相覷,都有些慌了,哪有那么嚴重。
朱錦薈被常年不回家的小兒子受傷的眼神注視著,心理防線崩塌,先敗下陣來,坦白道:“我和你奶奶沒想害你。你不是喜歡沛沛嗎?你們從小一起長大,兩情相悅,你一直不捅破,人家也著急,我和你奶奶事先跟沛沛通過氣,她不介意的。”
幫他一把,怎么還做錯了呢。
難道這個在國外混跡了七八年的混小子是個保守的人?接受不了婚前發(fā)生關系?
聽親媽親口承認,江巳被氣得兩眼發(fā)黑,一口氣險些沒提上來。
“什么沛沛,誰啊,我認識嗎?”江巳委屈勁兒涌上來,眼眶說紅就紅,嘶啞著嗓音吼道,“我現在沒了清白,我不干凈了,我還有什么資格去靠近我喜歡的人,更別說追求她!你們賠我的貞操!”
他最好的嫁妝沒了。他想哭。
朱錦薈:“……”
老太太:“……”
這都什么跟什么。
朱錦薈扶了扶混亂的大腦,試圖捋順思路:“等會兒,喜歡的人?你喜歡的人難道不是沛沛嗎?”
“沛沛到底是誰?!”
“徐家的千金徐沛瑩啊。”朱錦薈說。
老太太直接不敢吭聲了,人已經傻了。
江巳胸中騰起一股濃濃的無力感:“誰告訴你我喜歡她?”他聽到這個名字連臉都對不上,怎么會喜歡人家。
朱錦薈:“你自己說的,你不記得了?”
江巳:“我什么時候什么地點說的?”
朱錦薈脫口而出:“高中,高二那年!”
江巳:“……”
朱女士說得信誓旦旦,不似偽裝,然而江巳完全不記得自己有說過喜歡徐沛瑩。
“你再仔細想想呢。”朱錦薈幫他回憶,“這件事當年可熱鬧了好一陣。這些年你一直單著,身邊連只母蚊子都沒有,你大哥結了婚,二哥訂了婚,就剩你了,我和你奶奶一合計,幫你達成心愿,不領情就算了,怎么還倒打一耙。”
江巳無從辯解:“你真是我親媽。”再轉頭看一眼始終沉默企圖蒙混過關的老太太,“您真是我親奶奶。”
朱錦薈不愿相信自己好心辦了壞事,掙扎道:“你真想不起來了嗎?你說說你,記性怎么還不如我這個中年人。當初這個傳聞風一樣吹遍了你們學校,咱們這些長輩都有耳聞,聽說是關家那個小姑娘問你的。”
“關”字就是孫悟空頭上的緊箍咒,是江巳脖子上的狗鏈子,但凡聽到,他就沒法淡定。
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
關醒言比他小一歲,他讀高二的時候,她讀高一。
那個總是清清淡淡說話都輕聲細語的小丫頭,不知是得了高人指點還是自己琢磨出來的,突然跑到他跟前,大太陽底下,仰起一張秾艷動人的臉,陽光在她纖長的睫毛上鍍出一層淺金色光暈,顯得毛茸茸的,她眨巴了兩下眼,問他:“江巳,你搞出這么多動作,你是不是喜歡我?”
剛打完籃球的江巳黑紅配色球衣胸前濕了一片,正拽著領子擦臉上的汗,聞言,整個人頓住。
周圍一圈等著看好戲的男生,起哄吹口哨。
不知哪根筋搭錯了,江巳輕慢地掀起一邊唇,漫不經心地把一句話說出口:“老子會喜歡你這樣寡淡無趣的小白花,老子喜歡的是徐沛瑩那樣的!”
學校里誰不知道這兩位大小姐,關醒言文靜內斂,徐沛瑩活潑可愛。
眾人恍悟,原來看似冷酷無情的小江爺也是會動情的,他喜歡的是活潑可愛那一款,說具體點,就是徐沛瑩。那一陣子,徐沛瑩成了學校里的熱門人物,出盡了風頭,走到哪兒都有人打趣地喊她“嫂子”“江少夫人”。
那些事江巳都不知情,他只知道那天的最后,他第一次見一貫淡靜如水的關醒言紅了臉,瞪了他一眼,在那群男生的嘲笑聲中跑走。
江巳的臉色變了又變,比走馬燈還精彩,朱錦薈悠悠地道:“想起來了嗎?阿巳。”
“我要瘋了……”
江巳捧住自己的腦袋,痛恨地蹲下身子。
在江巳徹底瘋掉之前,保姆馮嫂過來通報:“老夫人、夫人,徐沛瑩小姐拜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