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醒言接到電話是十二點四十,午飯吃了沒幾口,聽周硯行的口氣,像有很重要的事跟她說。
她沒推辭,匆匆挑出餐盒里的青菜吃掉,剩下難嚼的胡蘿卜,又往嘴里塞了塊牛肉,打電話給司機方叔。
關醒言到地下停車場,方叔已經在車里。
“去第一醫院。”
路過榮興樓,方叔放慢了車速,從后視鏡里看坐在后座的人:“要去打包點吃的嗎?”
以往關醒言去第一醫院看周醫生,總會帶上一份吃食,其中一部分就來自榮興樓,菜單上的招牌幾乎被點了個遍。
關醒言猶豫了下,聲音有些輕,顯得縹緲:“不用。”
方叔沒問原因,提了車速,順利到達第一醫院。
醫院旁邊是個小公園,入秋后景色略顯蕭條,銀杏樹的葉子時不時飄飄悠悠落下一片,工作日沒什么人來這。
周硯行就坐在樹下的石板凳上,脫了白大褂,穿著白襯衫鐵灰色西褲,鼻梁上的眼鏡被他取下來,勾在食指上,垂著頭不知在想什么。
耳畔響起枯葉被踩碎的細微聲響,周硯行緩緩抬頭,模糊的視線里是關醒言的身影。
他戴上眼鏡,眼前一片清明。
“硯行哥。”
關醒言微微笑了下,眸色清淡如水,找不到半分從前的熱切,仿佛那天的告白是他做的夢。他寧愿沒戴眼鏡,至少不會看得這樣分明。
等了許久沒得到回應,關醒言走近了一步:“在電話里聽你的語氣很嚴肅,有什么事嗎?”
周硯行拂去身旁石凳上的落葉:“坐。”
關醒言頓了下,坐下來,與他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你和江巳是怎么回事?”周硯行嗓音沉沉,又一片落葉掉在他腿上,他捏起細細的梗,在指尖轉動,很像翩飛的蝴蝶。
落葉總讓他想起關醒言向他表白的場景。
“嗯?”
來的路上關醒言想了很多,唯獨沒想過周硯行會問她這個。
她眼中的訝異很明顯,還摻雜了些疑惑,搞不懂他怎么會問她這種無聊的事。
要知道周醫生工作繁忙,空閑時間也都用來學習鉆研,實在不是個會關心八卦的人。
周硯行側目看她,從手機相冊里點開一條不久前保存的視頻。
酒吧昏暗的光線里,一黑一白兩道身影,曖昧地靠近、糾纏,終結于女人的一個巴掌。
關醒言只看個開頭就知道后續,手指蹭了下鼻尖,表情些許尷尬。
她都快忘了這事兒,感謝周硯行,她又想起來了。
“偶然遇見,說了幾句話。”關醒言言簡意賅地說。
事實本就是這樣,她也沒說謊。
周硯行卻對她的回答不太滿意,擰了擰眉。
那天上午在醫院撞見她去婦科做檢查的事形成了窩在周硯行胸腔里的一團火,才過去多久,她又跟江巳那樣的人混在一起。
“言言,你怎么會變成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越線。”周硯行的語氣掩不住譴責,“那江巳是什么人,混混一個,在國外做出點事業也掩蓋不了他的本性,你跟誰攪在一起不好跟他攪在一起,你這是在墮落!”
他的話說得重了,關醒言站起來,風吹亂她的頭發,他說她變了,她還想說他變了呢,把她叫過來就是為了批評她?
“你說我越線,那么請問硯行哥,我越了哪條線?”關醒言連質問都顯得輕飄飄。
她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很少生氣,更別說沖人發脾氣,親近的人夸她乖巧懂事情緒穩定,不熟悉的人會說她索然無味。
周硯行不禁反思,自己或許不該在身心俱疲的狀態下找她談話。
“言言,我只是希望那天的事沒有影響你太深,導致你做出錯誤的選擇。”周硯行態度軟和了許多,“跌進泥潭很容易,爬起來就難了。”
“沒有影響到我什么,你不用有心理負擔。”關醒言說,“在你拒絕我的時候,我就決定放下了。”
怕他不信,關醒言強調:“真的。爺爺教導我,放下有時候是另一種得到,我還不太懂,但他老人家比我多活幾十年,他的話總是有些道理的,我會聽。”
周硯行的心臟又遭一記重捶,身形顫了一下,抬起頭時,臉色竟有些泛白,不知是不是被冷風吹的。
“言言……”
沒等他再說什么,一陣野獸咆哮般的機車聲浪強勢插進來。
H2停在公園的主干道上,跨坐在車上的人身穿黑色夾克,肩寬腿長,偏著頭看過來,頭盔捂得嚴實,看不清臉。
關醒言多看了兩眼那輛機車,有所預感,等男人撥開頭盔的擋風片,熟悉的半張臉暴露在空氣里,她的預感被證實。
“怎么哪都有你。”關醒言嘀咕出聲,“不會跟蹤我吧。”
江巳的狗耳朵靈敏得很,聽見了,囂張地挑唇:“跟蹤倒不至于,就是我腦子里有雷達系統,捕捉到有人罵我,這不得過來看看怎么回事。”
關醒言瞥了眼周硯行,她可沒罵他,是周硯行罵他小混混一個。
周硯行原本對關醒言和江巳的緋聞持保留意見,眼下見了江巳,再看看關醒言,那股壓抑的火氣又冒了出來,看向江巳的眼神也變了味道。
“你怎么在這?”他正經問江巳。
不想聽他插科打諢那一套。
江巳也沒跟他玩虛的:“路過。”
真就是路過,隨便一瞥,從公園的圍欄和草木縫隙里看見兩道身影,一站一坐,站著的那個他眼熟無比,沒多想機車就轉彎駛進來,方才那句“捕捉到有人罵我”純屬瞎扯。
江巳大概沒想到自己歪打正著,周硯行真在背后罵他了。
兩個男人之間的氣場奇奇怪怪,關醒言抬腕看了眼時間,跟周硯行告別:“我下午還有工作,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
周硯行起身送她,低聲叮囑:“以后少跟不三不四的人接觸。”
關醒言還沒應聲,江巳哼笑:“周醫生,我沒聾。”
周硯行朝他瞥來一眼,他一個克己復禮的人,當然看不慣江巳那套作風:“我沒指名道姓,是你對號入座。”
江巳聳聳肩,不當回事。
關醒言坐上了車,回公司,總覺得這一趟來得莫名其妙。
周硯行說了對她沒那個意思,又處處管著她,他自己也不是沒有親妹妹,實在沒必要對她嚴防死守,生怕她吃虧。
關醒言靠在座椅的頭枕上,耳邊伴隨機車勻速行駛的嗡嗡聲,她一個激靈,趴在車窗往后看,那輛H2不遠不近跟在賓利后面。
是江巳。
應該是順路。關醒言收回目光,這么對自己說。
午休時間被侵占,她這會兒困得眼皮睜不開,索性閉上眼,睡著之前無端想起,她和江巳也是有過和平相處的時光。
那時候的江巳還像個人,一個有愛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