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茫然的看向馬尚峰。
“起床,準備出發了。”他已經收拾停當,背上挎著布包,眼神里沒有了平時的嬉笑,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去哪兒?”我問。
他靠在門板上,一字一頓地說道:“廢話,當然是去能救你命的地方……還愣著干啥,趕緊起來啊……”
我三兩下套上衣服,胡亂抹了把臉,跟著馬尚峰出了門。
門外晨霧未散,老張頭和他的破舊牛車如同剪影般等在那,老黃牛不耐煩地甩著尾巴。
看到老張頭,我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馬尚峰這是要帶我去鬼哭嶺,找聾婆。
老張頭依舊沉默寡言,只是用煙桿指了指牛車。
我們爬上車,伴隨著老黃牛不情不愿的“哞哞”聲和車輪“吱呀”的呻.吟,一路顛簸著朝鬼哭嶺而去。
顛到鬼哭嶺的山腳下,牛車終于停了下來。
馬尚峰硬塞了幾張皺巴巴的票子給老張頭,讓他明天這個時候過來接我們。
老張頭渾濁的眼睛瞥了瞥馬尚峰,淡淡地“嗯”了一聲,調轉車頭,慢悠悠地消失在山路拐角。
鬼哭嶺依舊被終年不散的毒霧籠罩,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腐朽氣息。
我和馬尚峰都用浸過草藥的碎布捂住了口鼻,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嶺上爬。
剛走到聾婆的住處附近,那扇厚重的木門就從里面打開了。
聾婆佝僂著身子,像是一直等在門后,慢慢地迎了出來。
布滿皺紋的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雙異常清澈、與年齡不相符的眼睛,從我們出現開始,就一直盯著我看。
我渾身都不自在,后背的寒毛一根根立了起來,雞皮疙瘩層層往外冒。
進屋后,昏暗的光線下,聾婆的目光仍然落在我身上,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沉默了許久,她才緩緩開口道:“這小子的身上怎么沾了‘替死鬼’的烙印?你們最近是不是招惹上什么不得了的東西了?”
馬尚峰一屁股坐在旁邊的凳子上,把洪天明如何半夜綁人、工地上的詭異石像,以及他假死騙陰差的局,簡明扼要的說了一遍。
聾婆靜靜地聽著,布滿老年斑的手指輕輕捻了捻衣角。
等馬尚峰說完,她又沉默了片刻后,才抬起頭對我說道:“麻煩了……這‘替死鬼’的烙印,是陰差打到魂魄上的。除非找到那個什么洪天明,把烙印移回到他身上,否則陰差會一直纏著你,不死不休。”
馬尚峰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幾乎是吼起來:“洪天明現在連這名字是真是假都不能確定,人更是連影子都摸不著,上那兒找去?”
聾婆沉吟道:“既然是沖著你們來的,總會有跡可循。省城有名有姓,能擺出這么大陣仗的人物,掰著手指頭也能數得過來。就算‘洪天明’是假的,也能從這些人的關系網里,一個個排除。”
“也只能這樣了……大海撈針,總比坐以待斃強。”馬尚峰眉頭緊鎖,嘆了口氣道,“可現在最要命的,是在找到洪天明那王八蛋之前,這小子隨時都可能被陰差勾了魂。這……這可咋辦?”
聾婆無奈地搖了搖頭:“我知道你來鬼哭嶺,主要就是為這事。唉……陰差行事,代表的是地府律令,除非有道祖法印,否則尋常人誰敢阻攔?也攔不住啊……”
正說著,身后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如同落葉拂地。
我聾婆臉色一肅,立刻躬身行禮。
馬尚峰也趕緊站起身,客氣的叫了一聲“蘇姑娘”。
我回過頭,只見蘇妍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一身鵝黃色的衣裙,襯出窈宨身姿,面容卻清冷如月下初綻的玉蘭。
她緩步走來,帶著一股淡淡的,仿佛空谷幽蘭般的清香,瞬間驅散了屋內的沉悶,讓人情不自禁的砰然心動。
蘇妍走到近前,目光先是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似乎能看穿我身上的“替死鬼”烙印。
隨即她轉向馬尚峰和聾婆,聲音清越:“只要讓他跟在我身邊,陰差便勾不走他的魂魄……我正好要去省城處理些事情。馬師傅,你們可以與我同行。在此期間,我保證他的安全。”
馬尚峰臉上露出一絲為難,似乎想推辭。
只有我看出,這老小子是故意擺出這副嘴臉的,心里這會兒指不定有多高興呢。
蘇妍見他不怎么愿意,馬上補充道:“我要辦的事,有些棘手。就當是……請馬師傅相助,這個情我會記著。”
馬尚峰眼睛猛的一亮,點頭說道:“既然蘇姑娘開口了,我自當全力相助。”
蘇妍點點頭,目光再次從我身上掃過。
吃過晚飯,天色便徹底黑透了。
馬尚峰被聾婆引去了隔壁休息。
而我,則懷著忐忑,跟著蘇妍走進了她那間收拾得異常整潔、帶著淡淡冷香的房間。
一進屋,蘇妍便轉身,紅著臉說道:“今晚,你便睡這里。”
我愣了一怔,以為自己聽錯了,吞吞吐吐道:“啊?咱……咱倆同睡一間房?”
“不僅同睡一間房,還要……同睡一張床。”蘇妍邊說邊馬上扭過頭去。
我驚得目瞪口呆,腦子里“嗡”的一聲,瞬間閃過無數才子佳人、紅袖添香的暖味畫面,臉頰不自覺的開始發燙。
然而,還沒等我把旖旎的念頭展開,就見蘇妍的臉色倏地沉了下去,眼神中像是凝了一層寒霜。
我猛地一個激靈,想起她能洞察心聲,頓時什么雜念都不敢有了。
趕緊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蘇妍不再多言,自顧自地脫去外套,只穿著一件素白的貼身衣衫爬上床,拉過被子蓋好,背對著我躺下了。
我站在原地,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猶豫了半天,才像做賊似的,躡手躡腳地走到床的另一邊,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一角,躺了下去。
身子死死貼著床沿,恨不得中間能隔出一條楚河漢界來。
我閉上眼,心里默念“清心咒”,試圖驅散那些不合時宜的念頭。
“你睡那么遠干嘛?”蘇妍清冷的聲音突然從背后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挨著我睡!”
我身體一僵,愣著沒敢動。
“你身上的烙印氣息太濃,離得遠,我怕護不住你。”她解釋道。
但緊接著,語氣又驟然轉冷的警告:“不過,你最好管住你的心思,若讓我察覺到半點齷齪的念頭……你就死定了。”
我咽了口唾沫,喉嚨干得發緊。
內心掙扎了片刻,最終還是求生欲占據了上風。
我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朝著她的方向挪動。
后背,終于輕輕挨到了她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