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美鳳的眼神閃爍了一瞬,下意識地別過頭,用眼角的余光飛快地瞥了一眼里屋那扇半掩的門。
仿佛房間里藏著什么讓她恐懼的東西。
她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用帶著顫音的調子說起來。
原來,大壯也是在黃龍山石礦出的事。
來處理后事的,依舊是上回那兩個穿著體面、自稱礦上領導的男人。
他們告訴張美鳳,大壯為了多掙點錢,接連加了兩個通宵的班,人已疲勞到了極限。
領班勸他休息,他卻怎么也不聽。
那天剛發工資,大壯揣著錢,強打著精神又進了礦區,結果沒注意到身后正在倒車的大貨車。
等司機察覺到不對勁,下車查看時,大壯的身體已經被輾成了兩截。
腸子、內臟流了一地。
慘不忍睹。
張美鳳說到這些細節時,再也忍不住,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聳動,嘴里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我的命怎么就這么苦啊!”她邊哭邊斷斷續續地說,“好不容易遇上兩個知冷知熱的好男人,想著能過上安生日子。可這好日子,怎么就這么短呢……”
馬尚峰一直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眉頭微微皺起,目光始終落在張美鳳身上。
張美鳳感傷了一陣,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眼淚,紅腫著雙眼看向馬尚峰:“先生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既然您主動問起這些事,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馬尚峰沉默了片刻后,緩緩開口:“你的第一個男人艾剛,是被人害死的。”
張美鳳猛地一顫。
馬尚峰接著道:“至于大壯……則是被艾剛的鬼魂所害。”
“啊——!”
張美鳳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踉蹌著向后倒去。
幸好扶住了桌沿,才沒摔在地上。
她驚恐地瞪大雙眼,嘴唇哆嗦著,像是聽到了這世上最恐怖的事。
“不,不可能……艾剛他那么老實……”張美鳳語無倫次的反駁,“怎么會害大壯?”
以尚峰沒理會她的否認,繼續問道:“你最近是不是經常做噩夢?”
張美鳳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顫抖著點了點頭:“自從大壯出事后,我幾乎每晚都能夢到他。有時候艾剛也出現在夢里,說我是他的妻子,讓大壯滾遠點。大壯不服氣,跟他打了起來……每次夢到這里,我就嚇醒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透著深深的無助和恐懼。
馬尚峰又問:“是不是自從艾剛和大壯死后,但凡有男人對你示好,或者僅僅來這里坐坐,回去后都會莫名其妙的生病?”
張美鳳的臉色由白變成死灰,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馬尚峰:“你,你怎么知道?”
馬尚峰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見慣不怪的平淡:“艾剛和大壯的鬼魂,一直都跟在你身邊……”
他抬手指了指張美鳳左右兩側的空處,接著說道:“它們舍不得你,也放不下心中的怨氣。只要看到有男人想接近你,就會去‘教訓’對方……之前有對你動了心思的男人,差點丟了性命,沒錯吧?”
“啊……別說了,求求你別說了。”張美鳳雙手抱頭,蜷縮起身子,渾身瑟瑟發抖。
“你不用怕。”馬尚峰語氣放緩了一些,“它們雖然成了鬼,但執念在你,并不會害你。相反,有它們守著,尋常的孤魂野鬼也不敢近你的身。”
說著,他話峰一轉:“不過,人鬼殊途,你被這兩只癡情鬼長期纏著,陰氣侵體,身上的陽氣會越來越弱。陽氣一弱,百病自來。你現在是不是經常覺得手腳冰涼,精神不濟,夜里盜汗?”
張美鳳猛地點頭,眼中充滿了祈求。
“所以,為了你好,也為了它們能早日解脫,去該去的地方,必須要讓它們離開你。”馬尚峰沉聲說道。
“先生有辦法讓它們走嗎?”張美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淚眼婆娑地哀求道,“求求您,幫幫我……”
“辦法倒是有,但急不來。”馬尚峰摸了摸下巴,“艾剛和大壯之所以陰魂不散,一是對害死自己的仇人怨念未消,二是對你執念太深。得先化解它們的怨氣,再讓它們放下對你的執念,它們才會心甘情愿地離開。”
張美鳳剛要開口,他馬上接著又道:“這事兒我記在心里,等我把這小子身上的麻煩解決了,就回來超度它們,送它們上路。”
說著,他從懷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鎮鬼黃符,遞向張美鳳。
“這個你貼身收好,能暫時隔絕它們對你的影響,讓你睡上安穩覺。”馬尚峰緩緩說道,“另外,白天多到院子里曬曬太陽,補補陽氣。”
張美鳳小心翼翼地接過黃符,緊緊捂在胸口,連聲道謝。
我們臨走時,她又給我們包了一些蒸熟的臘肉和燒餅,千恩萬謝地將我們送到村口。
離開小山村,我和馬尚峰不敢耽擱,沿著打聽來的方向,馬不停蹄地往山外趕。
終于在日落時分,看到了遠處青石鎮的輪廓。
這里雖然也屬于鄰縣,但已經與下嶺村所在的永安鎮接壤了。
我們在鎮上雇了輛除了喇叭不響,其他哪都響的三蹦子,顛簸了一個多小時,總算在天黑透之前,回到了醫館。
盡管里面已被砸得稀爛,還沒來得及修繕,卻仍然給我一種其他任何地方都無法替代的親切感。
馬尚峰進屋后,看到滿地的狼藉,將洪天明那幫人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洪天明下落不明,說好的賠償肯定是要打水漂,兌現不了了。
這事擱誰身上都會憤怒。
所以我十分理解馬尚峰的心情。
不過,我卻不知該怎么安慰他。
倒是那盞蓮花銅燈,比之前似乎多了些光澤。
馬尚峰捋了捋燈芯,將銅燈點燃,但火苗剛竄起來,搖曳了兩下就熄滅了。
這盞銅燈是我的命燈,什么時候能點燃后不滅,才說明我已渡過了命劫。
所以,現在點不燃也正常。
馬尚峰嘆了口氣,收起銅燈后將我往外攆。
“老子累了,你回自己屋去。”他打著哈欠,踢掉鞋子爬上了床。
趕了一天的路,我也早已累得魂飛天外,眼皮重得像掛了兩個秤砣,恨不得立刻倒床就睡。
可一想到身上要那命的“替死鬼”烙印,想到指不定什么時候會出現的陰差,我只能強打起精神,硬撐著不敢合眼。
反觀馬尚峰,這老小子正沒心沒肺的趴在床上,對我緊張兮兮的模樣視若無睹,嘟嚷了一句“天塌下來也得睡覺”,鼻子便發出了微微的鼾聲。
我回到房間,聽著窗外的風聲和老鼠啃東西的窸窣聲,心里直發毛。
熬到后半夜,終究是沒扛過生理極限,腦袋歪向一旁,靠在床頭柜睡著了。
奇怪的是,這一晚,竟然出奇的平靜。
沒有刺骨的陰冷,沒有那令人窒息的束縛感,更沒有那兩道模糊而威嚴的陰差身影。
甚至,連夢都沒做一個。
這一覺睡到了第二天早上,我被馬尚峰粗暴的搖醒。